「恰巧我今天的時間充裕,不過,」檀景執話鋒一轉,「你拿什麼保持彈琴的水準,快要睡著的眼皮,死白的嘴唇還是……」
檀景執攥住季鶴的腕子,散漫地盯著看了幾個來回:「漂亮得不像樣子卻總是打顫的指骨。」
季鶴吃痛地擰眉,想要掙脫卻不得,檀景執瞧著輕鬆,力氣卻大到手腕生疼,削薄的皮肉像被攥碎揉碎了。
「一曲,彈我想聽的,」檀景執冷下臉,「你要是猜得對,也省去浪費時間,我出十倍價錢。」
檀景執鬆手,這次沒有移步到旁邊,而是在原地站定,俯視的身姿在溫潤的琴身投下一道深色的陰影,同樣遮住了季鶴眼前的光亮。
弦幾乎看不清了,季鶴屏息凝神,他並非在意這個,從小撫到大的琴,怎麼會不清楚弦的位置。
這些天,不論他彈什麼曲子,檀景執都沒有任何能探出喜惡的表情流露,像顆滴水不進的頑石,令人捉摸不透。
季鶴當然能彈些外行人挺起來花樣翻新的曲子,又或者古樸經典的琴音聽起來更順他的耳。
檀景執留意到季鶴的脖頸沁出細密的汗,知道他感到為難,可倏忽的,季鶴的表情變了,與其說是放鬆,反而是因為無望所以不再掛意。
季鶴手腕低垂,輕輕合閉的眼皮久違地休息,沒什麼顧慮的,他撥弄的幾個音是普庵咒,這首他心頭偏愛,卻很久沒再彈過。
小時候的夏天,關了風扇喬橫林就熱得睡不著覺,後來他一彈這首曲子,不通音律的喬橫林便昏昏沉沉地睡了,所以他從來沒有聽過一首完整的曲調。
彈得最久的一次,也陰差陽錯地被打斷了。
想到這兒,季鶴思緒恍惚了下,唇角幾乎不可見地扯動出一個淺淡的弧度,他太久沒有笑,好像沒辦法適應般,肌肉僵硬,便愈發提醒他在笑。
在他表情微變的瞬間,遽然聽到了低沉的顫笑,起先有所壓抑,短短几秒,就已變成喉頭翻滾的大笑。
季鶴不得已阻斷琴音,這一次,也沒有彈完。
他不明就裡地睜開雙眼,檀景執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毫不在意地盯著季鶴,盛放不下的笑意溢出了眼角唇邊,這幅矜貴沉穩的模樣行不合時宜舉動,顯得瘮人壓抑。
季鶴對檀景執像瘋子一樣的行為擰眉撇唇,檀景執從懷裡掏出照往常一樣嶄新的鈔票,順手撒落,他不是故意砸在季鶴身上,可錢卻像是被什麼吸引過去似的,從顫動的睫毛和側臉擦過。
季鶴閉上眼睛,渾身發抖,他甚至不知道檀景執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在茶几面前坐了多久,才咬緊後齒,眼神模糊地撿起一張又一張的錢。
他出門時,天色已晚,書店台階下的管家等待著,將剩餘的錢交給季鶴,不多不少,加上檀景執拋丟的鈔票,正正好,是以往課費的十倍。
一曲不到的時間,五千塊錢,檀景執出手大方,季鶴不知道他是否滿意,但他再也沒出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