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川額心隱隱跳動,低聲喝道:「小點聲,當心吵醒九兒!」
馬氏卻越發來了氣來,嘴裡絮絮罵道:「沒用的東西,早與你說了,平日裡多抬舉討好上峰。同你一起進審刑院的如今個個比你強,偏你到現在還是個錄事。俸祿沒多少不消說,日日花用倒不斷出去。你瞧瞧你自己,淋得跟沒去處的狗般,也就是樣子看著光鮮,老娘當年瞎了眼嫁給你,本以為是做官太太,誰知卻是來過苦日子,你個害人不淺的狗東西!」
祁川看著她一張一翕的嘴,在微弱燈火下如一尾巨大貪婪的魚,將這滿地蝦殼,連同鬱郁黑夜一同吞吃進去。
馬氏不是他自己娶來的夫人。
他跟了范正廉多年,從元安縣跟回了盛京城,他幫范正廉判了好些漂亮的案子,他是范正廉最好用的一支筆,范正廉離不開他,凡事為他操持,也包括替他成了一樁親事。
馬氏是范老夫人身邊嬤嬤的親侄女,一家子都在范家幹活。范老夫人將身邊人的侄女說給了他,是抬舉賞識,是信任關愛,也是赤裸裸的監視。
是要將他和范家永遠徹底地綁在一塊兒,時時刻刻提醒他,他不是科舉場上揮毫潑墨的風光舉子,也不是元安縣足智多謀的縣尉大人,而是審刑院中一個有名無實的小錄事,范家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下人。
馬氏性情辣躁,貪圖享受,過門後日日只知吃酒罵人,又嫌他不會巴結范家以至於到現在仕途無望。譬如此刻,他冒雨歸來,她對他並無半絲關懷問詢,只知詛咒痛罵。
「真是窮人根子,真以為讀了幾句書就了不得了?不過是個下賤的,一輩子做沒福氣的奴才!」
這話他平日裡聽過許多次,早已習以為常,經不起心中半分波瀾。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夜雨太冷,而他太累,恍然間讓他想起在審刑院的那場奚落。
奴才、賤民,這就是他們在這些人眼中的模樣。
漆黑破屋角落裡尚還堆著新鮮雞蛋和紅薯,怕被漏的雨洇濕,上頭蓋了一層油布,卻如一道冷厲的箭,剎那間刺痛男人的眼睛。
那是他特意去鄉下尋來的土產雞蛋,九兒進學的事遲遲沒下落,范正廉總是敷衍,他便提了這些禮去府上找趙飛燕,想著女子總是更心善,或許會看在他為范家奔勞多年的份上施以援手,畢竟對范家人來說,這不過舉手之勞的事。
但那土產後來原封不動的送到了另一人手中。
女大夫身邊丫鬟的話又浮現在耳邊。
「我當時都聽見了,他們說這是窮鬼送的醃貨,都放爛了,放在府里也是占地方,這才送與我們!」
窮鬼……放爛了……
祁川的拳頭忍不住慢慢捏緊。
他就像是范家養的一條狗,沒有自尊,沒有前程,什麼都沒有。
雨夜裡,馬氏還在咒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短命的奴才,什麼都指望不上,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住口!」祁川一腳踢翻桌子,於是那滿桌的蝦殼「嘩啦啦」散了一地。
馬氏一愣。她平日裡臭罵祁川時,這人從不還嘴,跟個踞嘴葫蘆般。她抬起頭,望向自己向來寡言的丈夫,卻見對方的眼神陰沉沉的,像是包著汪火,像是雨夜裡的惡鬼,兇猛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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