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枯坐在地,眼淚如奔涌的泉砸了一地。他仿佛看到母親拖著殘敗的病體,將滿滿一箱子銅錢換了十封漂亮的銀錠,又一錠一錠地擦乾淨,小心翼翼用布包好藏在這考籃中。他好像能看到母親站在他跟前,如往日一般笑著寬慰他道:「我兒考中日後做了官,免不得要打點四周,摳摳索索成什麼樣子?這些銀子拿著,莫叫人輕看!」
母親的音容笑貌宛在跟前,他卻伏在地上哀慟嚎啕,於悲哀中,又有濃烈的怨恨與不甘自心頭燒起。
他永遠也考不中,他永遠也做不了官!因為往上的梯子被人攔住,因為他只是鮮魚行中殺魚的窮人!
吳有才猛地抬頭,惡狠狠盯著桌角的那張油紙包,油紙包在昏暗光線中,在這地上散落銀錠的鮮明中,無聲沖他冷笑。
猶如被蠱惑般,他朝那封油紙包慢慢地伸出手去。
憑什麼呢?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他不想一輩子做澗底松,也不想一輩子屈於山上苗。
陸瞳那些動搖人心的話又慢慢從他心頭浮現起來。
風雨欲來的靈堂中,儒生問陸瞳:「陸大夫為何要幫我?」
女子沉默看著他,沒有回答,眸中像盛著暗色的靄,沉沉看不清楚。
吳有才心中清楚,她想利用他,所謂幫他之言必定別有目的。但這一刻,他竟心甘情願為她蠱惑。感恩她在這怨恨悽苦中為他找到一條絕望又痛快的路,讓他不至於在這無盡的悲苦中沉淪。
儒生指尖碰到了桌上紙包。
紙包冰冰涼涼,如一個冰冷的詛咒,剎那間,身後似有有無常小鬼暢快大笑聲響起,像是慶祝最終贏得這場博弈的勝利。
於是他把那紙包緊緊攥在掌心,於空蕩蕩的房間中伏下身,無聲嚎哭起來。
第七十二章 有秘密的夜晚
夜裡的寒風像女人號哭,劉家的宅屋裡,院子裡卻隱隱傳來了歡笑聲。
明日秋闈,劉家的小兒子劉子德一早也將下場。劉家嬸子王春枝特意做了一席好菜,慶祝兒子臨將趕赴科場。
桌上擺滿了雞鴨牛肉,中間還有燕窩一盞。王春枝端起那一小盅燕窩,送到小兒子手中,笑得格外高興:「我的兒,吃完這盅,明兒去號舍可要苦幾日了。」
秋闈每闈三場,一場三晝夜,九天七夜的日子都得呆在號舍,吃喝睡也不出不來,莫說是燕窩,連乾糧都哽人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