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喝毒?」眾人覷著她,「好端端的,為何要自己喝毒?」
孫寡婦正欲回答,街盡頭又傳來一聲哀號:「有才啊——」
人群朝前看去,就見街頭踉踉蹌蹌走來一個面黃肌瘦的老頭,鬍子花白,淚水淌得滿衣襟都是,有人認出他是廟口的荀老爹,遂問:「荀老爹,你今年不是也下場了?貢院裡究竟出了何事?」
一說此話,荀老爹又汪汪地滾下淚來,咳聲嘆氣道:「有才是被那些人逼的——」
四周的人朝他擠來,七嘴八舌地同他打聽,人像隔得遠了,仿佛變成考卷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盤旋著朝他湧來,讓荀老爹想起在貢院裡的一幕——
兵馬司的人帶走了那十二個替考的人,醫官也在考籃中發現了有才盛放毒藥的紙包,僅僅這些,還不足以證明吳有才是服毒自戕。
真正坐實自戕真相的,是吳有才最後一張卷面。
吳有才既在最後一場未結束前撞破了號舍的窗,哪怕是因為情勢危急,今年的秋闈成績都不得作數。禮部的幾位主考被刑獄司的人帶走審理,翰林院的那位學士拿走了吳有才的卷面。
當時他們這些考生還沉浸在貢院死人的餘悸和秋闈替考舞弊的憤怒中,荀老爹卻看見那學士盯著吳有才的卷面,神情有些異樣。
他與吳有才有同年之誼,為吳有才的下場心生戚戚,於是腆著臉挨到學士大人身邊,想要瞧瞧吳有才生前最後一張卷面所作詞賦是什麼。
他看見了——
「悲哉為儒者,力學不知疲。讀書眼欲暗,秉筆手生胝……」
荀老爹眼泛淚花,仰頭喊道:「要不是那些主考官和考生勾串,光天化日下秋試替考,有才怎會蹉跎十多年籍籍無名?
「他知舞弊之行猖狂,平人難以撼動高官,不得不以死明志,藉由自己之死引人徹查考場。」
「山苗與澗松,地勢隨高卑……地勢隨高卑啊!」
他喊的淒楚,心中亦生出一股物傷其類的憤懣。吳有才以死揭露考場黑暗,那十二個替考之人被帶走,主考官抓得抓審的審,可吳有才一條性命卻沒了。甚至在過去十二年,也許他本來可以金榜提名,光耀門楣,讓自己母親也瞧見自己出息的一幕,卻生生被人扼斷了這種可能。
他自己也是一樣。
博取功名一生,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汲汲營營的不過是一場空。這世上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得到,卻又失去了。
不公平!
老儒心中鬱氣尚未平息,街盡頭孫裁縫家的小夥計又匆忙跑來。邊跑邊喊,「不好了,不好了叔伯嬸子們!鮮魚行吳大哥家中去了好多官兵,正四處搜羅,好像要治吳大哥的罪呢!」
「治罪?」宋嫂狐疑開口,「有才人都死了,治什麼罪?」
「說是……說是吳大哥號舍服毒,屬擾亂科場動搖人心之舉。現下正在吳家搜羅,看有無親眷要一同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