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不知風波,仍靜靜燃燒。他看向陸曈,語氣平常透著幾分不經意:「陸家的事,我當不知道。」
陸曈心中一動。
他這是……不追究的意思?
陸曈盯著他:「我以為殿帥今夜是來興師問罪。」
明明有備而來,陸曈看得很清楚,在他拿著那張寫著名字的名冊質問她時,周身散發的冰冷與寒意不是錯覺。
他簡直是來抓她歸案的捕快。
裴雲暎笑了笑,伸手將桌前的花窗推開,煙花斑斕的光影更大了,把小屋也照得流光溢彩。
他看著遙遠天際的焰火華彩,道:「本來是要的,但今夜不是除夕嗎?」
陸曈一怔。
「除夕夜抓人……」他轉過頭,笑吟吟盯著陸曈:「我也不是那麼不講人情。」
陸曈望著他,嘗試辨別他這話的真假。
像是瞧出了她心中懷疑,裴雲暎瞥她一眼:「信不過我?」
「沒有。」
「真沒有?」他偏了偏頭:「不會背地裡又在紙上寫我名字吧?」
陸曈:「……」
平心而論,她不是對裴雲暎沒有信任,但那實在不多。人心易變,或許方才裴雲暎在某一刻突然動了惻隱之心,但他身為殿前司指揮使、昭寧公世子,冷靜過後說不定會變卦。
「別打歪主意,就算你真能殺了我,只要沾了我的血,梔子一來就會發現。更別提將我埋在院子裡。」他語調輕鬆,仿佛說的不是殺人埋屍,而是藏起什麼零嘴一般。又彎腰撿起方才被劍風帶的飄落在地的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紙頁上。
薄薄捲紙如一方輕盈落葉,飛進油燈上綻開的火苗里,黑跡瞬間化為灰燼。
「你真不打算交由大理寺?」他再一次提議。
陸曈方才放鬆一點的心即刻又收緊,冷道:「不。」
「我不想聽他們假惺惺地道歉。」
以如今律法求得的公平,實在太微不足道了。死罪可變活罪,活罪漸變無罪。就算真相水落石出,陸曈也絕不相信太師府會讓戚玉台一命賠一命。不過是面上受些無關痛癢的懲罰,賠償她一些銀兩,或許還會在她門前假意痛哭流涕真心實意的悔改。
真叫人噁心。
裴雲暎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陸曈站在滿地狼藉里,衣裙上沾了不少泥跡,髮辮在方才與他爭執時弄亂了,於是索性取掉絹繩,滿頭烏髮如瀑垂下,襯得肩頭越發孱弱。
一個柔弱女子,要去對付皇城裡高高在上的太師公子,無異蜉蝣撼樹,螳臂當車。
但陸曈又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許多人死於她手下,就如剛才屋中時,她湊近低語,秋波流慧,若非那一刻對危險的直覺令他拔刀,如今,真說不準成為那棵梅花樹下一捧新鮮花泥了。
他完全相信,「裴雲暎」三個字會出現在那張紙上,是因為自己一旦阻攔她的復仇之路,就會成為她的下一個敵人。如劉鯤、如范正廉、如柯承興一般被她不動聲色地除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