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點上燈,房間裡就亮起來。
常進把手中考卷置於桌上,垂手立在一邊,偷偷去看坐在桌前的人。
翰林醫官院院使崔岷今年已過不惑之年,生得瘦削白淨,蓄美髯,神情安寧,總是一身青衣,襯得人姿態高朗。
這個年紀能做到醫官院正院使,已是很不容易。崔岷雖年輕,醫術卻頗得宮中貴人喜愛,尤其是他帶領醫官院眾人編纂一本《崔氏藥理》,造福無數盛京百姓,是真正的君子大善,有濟世心胸。
常進也很佩服他。
崔岷端坐於桌後,只將常進帶來的考卷略略一翻,問:「怎麼?」
「稟院使,今年春試新增一科『驗狀』,學生們交上來的考卷卷面不佳,唯有一人卷面可稱完美,無一題目出錯。」
「哦?是誰?」崔岷似乎來了點興趣。
「是一位平人醫工,陸曈。」
有醫官教導的太醫局學生竟比不過一個自學成才的平人,常進甚至不敢抬頭看上司臉色,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所有考卷都已批閱完畢,下官找到陸曈其他醫科考卷,一同呈上給院使判看。」
崔岷聞言,目光一閃:「可有不對?」
如果此人所有醫科考卷卷面都堪稱完美,醫官們實在無需多此一舉要他過眼。
「是,」常進抬起頭,「這醫女大約沒正經跟人學過,全憑自己摸索,除了驗狀科挑不出瑕疵外,其他科目均有不對。」
「若詢問藥理醫經的,她皆能答對,可到辨症開方的題目,她開的那些方子,我們也沒有聽過。且不提方子是不是真的,但看用藥,相當大膽霸道,與尋常方子截然不同。」
常進一口氣說完,見崔岷臉色尚算平靜,這才稍稍放心了些。
緊接著,心中跟著生出疑惑。
偏殿裡的醫官們搜羅出所有陸曈的考卷放在一起,對比著一看,立刻覺出陸曈與其他考生不同之處。
那些醫經藥理,她答得熟稔完整,但那些方子卻聞所未聞。翰林醫官院的傳統一向是求穩。不求醫官個個妙手回春,但至少不能捅婁子連累別人,畢竟都是給貴人行診,一個不小心出了差錯,是要扛罪的。
按理說從上至下取二十名,陸曈一定能榜上有名,但瞧她這開方子的手筆,說不準又會招來禍患。
閱卷醫官們爭執不休,到最後也沒拿出個結果,索性讓常進帶著考卷找崔岷,由院使大人親自裁定,這醫女,留還是不留。
崔岷把那一疊考卷放在一邊,沒有要繼續看的意思,只淡淡開口:「辨症開方須謹慎,既然此人對行醫缺乏敬畏之心,便不必再留。」
不留嗎?
常進怔了怔,雖是意想之中的結果,但不知為何,聽到崔岷的回答時,心中卻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絲可惜。
確實挺可惜的,那張驗狀的考卷,幾乎可以稱得上完美無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