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渝城不好,但如果和父母同住一屋的话,那便不怎么好。
江微几乎可以想象到假如回到了家,她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气。
肯定要先批评一番她在外漂泊几年却毫无建树,从来只见过金凤凰飞出草窝,没见过还飞回来的,要是真飞回来了,那大概率不是金凤凰,而是灰麻雀。
在嘲讽自己的女儿方面,蒋志梦总是展露出远超小城妇女的高超水平。
昨天她在电话里和林聿淮说自己不是个聪明人,这是真心话。
不过与那些从小就笨头笨脑的孩子不同,江微的天资愚钝等到稍晚时候才显现出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和蒋志梦都认定她是个智力拔群的孩子。
她幼时开口说话很早,认字也比同龄人快得多,别人还在听“爸爸的爸爸是爷爷”牙牙学语时,她就已经能鹦鹉学舌地背出不下十篇诗词。
长大一些后,到了入学的年龄,她念离家一条马路的铁路小学。上了初中,念离家两条马路的铁路中学。
也就是在初中三年,她不可一世的天才梦止于越来越难的物理化学题。
那时候江微才知道,她所谓的天赋仅限于比旁人稍高一筹的语感,而在其他方面,她与旁人无异,甚至还要更笨一些。
人人都说,老天在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对江微来说,则是老天爷把她的门窗都锁上,然后在屋顶给她开了个烟囱,让她看得见外面的天空有多高远,却怎么也跳不出去。
刚读初中那会儿,面对江微直线下滑的成绩,蒋志梦还试图挣扎过,替她报了一堆课外班,把她的课余时间缝缝补补分割得宛如一件百衲衣。然而在砸许多钱进去却听不见个响以后,也终于学会认命了。
当年蒋志梦是整栋百货大楼长得最漂亮的售货员,人人经过她的柜台时都要多看几眼,追求者更是如过江之鲫,谁不说她能攀上高枝变凤凰。可临了到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出租车司机。
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应该学会接受命运。自己生出的女儿不是个天才,无非是再接受一次而已。
第二次认命总比第一次要容易一些。
不过江微还年轻,没到信命的时候。别的不说,当年自己中考不就发挥超常进的一中实验班么,她消沉了几分钟,一想到这里,便把计算器摆回原位,打开电脑,又开始斗志昂扬地在招聘网站上浏览最新发布的兼职职位。
正找着,耳机里进来一个电话,她迅速把页面切回去,伸手直接按了接听:“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江微?”
不是客户,声音却很熟悉。她下意识地瞟向手机屏幕,备注果然是那三个字——林聿淮。
“你昨天不是说很想感谢我吗?现在有一件事就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而且也不算很麻烦你。”
她看见直系领导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只想尽快挂断电话,顾不上和他绕圈子,紧张问道:“什么?”
“当子懿的家教。”
下班之后,江微挤上另一条方向相反的地铁线路,感慨人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林聿淮说完让她做林子懿的家教以后就挂了电话,林子懿后脚给她发来消息,说他跟爸妈商量过了,机构倒闭也没办法,江老师要是愿意可以直接到他家去上课,课时费按照原来的价格给,如果嫌远还可以帮她报销来回的交通费。
课时费不变,却没有了机构的抽成,和天降横财没什么分别。
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林子懿给她发来的地址比辅导机构稍远些,不过到机构不通地铁,到他家所在的小区通地铁,这么一来倒还好,每天晚上的补课也赶得及。
她顺着导航找到地方,在楼下登记了姓名,又坐电梯上到十几层。
不愧是寸土寸金的小区,甚至每栋楼都配了保安室。
敲门前,江微理了理因为赶路而稍乱的头发,调配好准备奉献给家长的亲和微笑,伸手按响了门铃。
来给她开门的人穿着深蓝色家居服,在门口给她拿了双拖鞋,点头示意她进来。她一晃神,差点没认出来。因为来人的脸上架了一副细边平光眼镜,看起来有些陌生。
她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对面的人,确定自己没走错。
“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到林子懿家,难道是他给错了地址?”她勉强地冲他笑了笑,后退一步,晃了晃手机:“打扰了,我再找他确认一下。”
“没给错,”他推了推眼镜:“我是他叔叔,他在我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第18章 夏秋之交
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人家才是一家人,她当然不能有什么意见。
换好拖鞋进了门,从玄关处打量,可以发现他住的地方与地铁口售楼处打出的广告几乎别无二致,保留着精装交付的痕迹,大片素色背景的极简风格。客厅和阳台是一体化设计,视野开阔,一览无遗的夜色从玻璃窗外透进来。
江微在心里估了估,这个地段的房子,就算是租恐怕至少也要花去她一个月的工资。
何况人家不是租的。
高考是人生最后一次公平绝非一句空话,坐你旁边的同学哪怕家境再如何优越,也不得不和你穿同样款式和材质的丑校服,对着同一张卷子发愣。
总之意思是那么个意思,虽然江微旁边这位同学盯着卷子发愣的情况显然要比她少得多。
在此之前,是无法理解“人生的分水岭时是羊水”这句话的。
她从前在象牙塔,只能肤浅地认识到对方个人方面与她的距离,譬如成绩长相这种,而今这道天堑又多夯了一铲子土。如果当时她就及时认识到这一点的话,未必会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些人进入社会后,会把对人的感情转移到物质上,因一些世俗的功利因素而对他人产生爱慕和追求。江微正相反,她认为某些感情应当终止于功利因素,以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她和子懿一起到书房去,林聿淮并没有跟过来。进门后他从冰箱给江微拿了瓶水,便坐回到阳台那张单扶沙发椅,继续对着搁在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工作,屏光倒映在防蓝光镜片上。
开始上课之前,江微忍不住问了林子懿一嘴:“你怎么跟你小叔住一起?”
“我家离学校太远了,上个月跟爸妈商量了一下,就搬过来和我小叔一起住了,现在走十分钟就能到。”
“那不会住不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