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填完单子,开始准备。抽血的针管在托盘中磕出轻响,石破天惊,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却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
医生来了,压脉带绑上大臂,他无意识攥着拳头,手臂上青筋贲张,医生轻轻拍他小臂,要他“放松一点”。
他听到了,但做不到。
安富款款地,适时站到了他身后,两手一左一右捧着他的脑袋,亲昵而和蔼地弯下身子,耳语道。
“你不想也可以,毕竟只是抽血而已,用谁的血不是用呢?我看凌海的那位小朋友就很好,又白净又好看,身体也很健康的样子。你不来,那我去找他,嗯?”
他仍然阖着眼睛,可薄薄眼皮之下,眼珠在颤动,睫毛也发抖。攥紧的拳头勉强地,费力地张开了,指尖发白,掌心汗涔涔。
针管捅进去,他要哭似的哽咽了下,不知觉一挣,针头刺破皮肤,滚在地上。
医生叹口气,起身重新找针管。
他睁开眼,眼圈通红。向上去看安富,他在一声不迭一声的颤抖喘息里说话,服着软乞求。
可第一句太含混了,连安富都没听清。
安富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带着哭腔。
“别用没处理过的……我不想……”
“什么?”
他咽了一下,努力将字吐清。
“别用没处理过的血,我不想得病……求你了……”
安富直起身子,很错愕地看着他。
他向来只知道安知山寻过死,却不知道安知山什么时候居然还贪上了生。他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么还会怕得病?
安富盯着他数秒,不言不语。医生在这时拿了新针过来,他这次拼命克制着,没挣动,任由血液源源不断地往血袋里灌。
注满半袋,一袋,护士拔了针,转而去拿出安富事先抽满的血袋,要给他输进去。
他望着安富,目光是安富久违了的无助。真是久违,自从他长大后,就再没见过了。
安富微微一笑,动作极轻,俯身摁着他青筋鼓胀的太阳穴,像个慈父对待闹头痛的儿子,轻缓地揉。
“与其担心身体,你倒不如先担心你这脑子会不会得病。”
安富看着他,总回想起当年龙城寨那个目光清澈的穷小子。仿佛看着个年轻的,倔强的,痛苦而又还没做出任何错误决定的自己。
可不行,这怎么行。
他都错了,他的儿子怎么能正确下去。
“我知道你快疯了,疯了好。你疯了,给你开张精神证明,送进精神病院,你的股权自然就是我的……不然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好玩才折磨你吗?”
安富笑着,冲医生使个眼色。
医生会意,正要动手,可原本安坐的人惊愕之后,却猛然挣扎起来。力气太大,医护全摁不住,好在安富早有准备,身后几名五大三粗的保镖冲上来,扣住他肩头往医用躺椅上摁。
可他依然能动弹,挣离座椅又被狠压回去的响声极大,针管强行扎进去又崩开,险些生生断在肉里,保镖也制不住只恨得双眼猩红的困兽。
几人钳着他,六神无主地看向安富。安富双手插兜,慢条斯理。
“你别以为你那朋友是个男的,我就没办法了。照内地的法律,即使真对他做了什么,也构不成强/奸吧?”
他不动了,眼睛却还活着,死死瞪着安富。
可即使不动,输血却还是屡次不成功。他也控制不了自己,恐惧攫取四肢,他不自觉地打颤,最后安富作主,推了支镇定剂才解除了困局。
针管刺破血管,不属于他的血迅速往体内流去,仿佛信手扔下一根火柴,葳蕤燎原,全身都要浴火。
镇定剂很起效,将呜咽哭声,乃至惨叫全压抑住。
不是镇压惊涛骇浪,而是瞬间抽干了整片河泽。
干枯的河床上,他的声音也枯涸而微弱。
“安富……”
那么轻。
“……你杀了我吧。”
安富大获胜利,悠然地微笑了。
他知道安知山想忍,可更知道安知山太怕了,怕得恨不能立死。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儿子不是个蠢货,之前从南到北,从郦港千里迢迢躲到凌海,只是软弱,不愿面对家里的人事物。可一时软弱不代表一世软弱,他赶狗入穷巷,也容易遭到反噬。
除非安知山醉得没办法反抗,甚至没办法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