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路過風的耳側時,晚夏,開學季。
以及每年一度的學長學姐志願者環節。
薄朝其實不喜歡這種人多的活動,但他的志願時長實在不夠,加上這次只是給一個班的大一新生簽到,在搭起的棚子下還算輕鬆。於是他就來了。
戴著黑色棒球帽的他像提線木偶坐在紅色的塑料椅上,外面和他一樣穿著紅色志願者馬甲的男生舉起經管院的牌子,拿著喇叭開始呼喚今年他們院的新生,在薄朝看來這樣的場面有點像小時候他和媽媽偷跑出去逛的菜市場。
但這樣的方式是許多年實踐之後最有效的方法,不過片刻便有人來簽到確認信息了。
但是需要簽字的表格太多,學生也多,原本他以為帶兩支筆便夠了,沒想到現在倒還有些緊缺,周圍的志願者大多都是搬行李的職責,身上也沒有帶筆。
薄朝站起身,想穿過人群去對面的校園超市買兩支現用,但是此時箱子和人把棚子圍了個嚴嚴實實,這次沒有限制家長進校園,於是和隔壁班的通道也被家長占據,周圍都是人,他像被困在中心的囚鳥,這樣的場景讓薄朝罕見地有些慌亂,又只能硬著頭皮試圖讓家長們給他讓出一條路。
當第四聲「請讓一下」說出口卻又被人群淹沒後,薄朝短暫地放棄了這個想法,只能坐下慢慢等填表格簽字,不過是時間長一點熱一點而已。
就當他坐下時,一根鋼筆骨碌碌地滾到他面前,即將要掉下桌去,他接住然後抬眼,逆著盛大的太陽光,那人剛剛拉好自己書包的拉鏈,帽檐給臉打下陰影,烏黑的眸子平靜如波,薄唇繃著,像做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薄朝一怔,筆還握在他手心,那人卻已經走了。
那是剛剛在他試圖擠出人群時填寫表格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出來筆的緊缺,又或是他剛剛排隊的時候也覺得不耐,在簽完字後留下了自己的一支筆給薄朝,然後順著離開的人群離開了。
很短暫的一次邂逅,連一句對話都沒有。
甚至,因為兩人都戴著帽子,又匆匆一瞥,薄朝都沒記住那人的臉,只記住了他優越挺拔的背影和鋼筆上刻下的不知是不是他名字的「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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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准盯著鋼筆,舌尖頂過虎牙,酥麻的刺痛讓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感覺要被自己氣笑了。
他原先對自己的輕微臉盲並不放在心上,望清鹿女士苦口婆心地對他說這是病需要後天去克服時,他也不以為然,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不用記得太多人的臉,生活很清淨。
現在看來,倒是清淨地有些過頭了。
該記住的人一個沒記住。
他把筆蓋蓋上,繼續翻看剛剛自己拿起的白紙,那是許多張列印件中唯一的手寫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