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說了什麼?」
「沒什麼要緊的,老人家生病不過就是有些心虛罷了,我與大嫂安慰了一番業業就是了。」
儘管薛氏如此說,但是鳳卿看著楊氏眸光中的一抹興奮之色,她便心下猜測著,怕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果然,她方才如此想,便聽見薛氏有些猶猶豫豫的說道,「老夫人想要個陪她說話作伴的人,可是想到我與大嫂都有各自院中的事情要忙,恐是脫不開身,是以便想讓這些孫男娣女多來陪陪她。」
「這有何難,祖母有疾,我們前來侍奉本就是應該的。」薛氏的話音方才落下,便聽到鳳軒的聲音接著響起。
「哎呀,哪裡需要你來表孝心,你祖母心裡明鏡兒似的,你與凌兒是男兒,將來可是要考取功名建功立業的,老夫人並不用你們陪著,你們若是能好生顧好自己的事情,想來老夫人的身子便好了一大半了。」
楊氏這話一出,薛氏的臉色不覺一僵,不過卻被她極快的掩飾好了。
可即便如此,鳳卿還是看到了她眸中一閃而逝的恨意。
這府里眾人皆知,大夫人楊氏不管為人如何顛三倒四不著調,但是至少生下了兩個兒子,可是反觀薛氏,雖然做人八面玲瓏,處處都讓人挑不出毛病,但是奈何她只得了鳳阮這一個女兒,自然比不得楊氏那般說話硬氣。
而此刻楊氏刻意表一表老夫人不捨得耽誤鳳軒和鳳凌的功夫,表面看上去是在感謝老夫人的恩德,可是實際上,誰又不知她是在刻意氣薛氏呢!
看著這妯娌之間的暗流涌動,鳳卿的眸光不禁微亮。
「軒兒和凌兒自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反倒是這幾個姑娘,左右整日閒在院中也是無事,不若便常來梅香苑走動,時常陪陪老夫人。」
不知薛氏心裡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不過面上的這套話倒是說得十分漂亮。
「既然如此,那馨兒便每日來此給祖母解悶兒。」不比鳳阮那般神色不虞,鳳馨倒是笑的甜甜的說道。
「就只你最乖。」
見鳳阮一直不說話,薛氏不禁在暗中輕輕的捏了她一把,這才讓她也不情不願的開口說道,「阮兒也會過來的。」
她們兩人都表了態,似乎就只剩下鳳婉和鳳卿了。
想到這,眾人的視線便不禁落到了她們兩人的身上,可是怎知她們倆竟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這番話似的,依舊坐在那吃喝談笑,不好輕鬆愜意。
「這葡萄有些酸,你少吃些吧!」
「我都給大堂哥了,自己沒吃幾個。」
鳳軒:「……」
「這個好吃,給你。」
不料鳳婉的話音方才落下,便見鳳珅一臉氣急敗壞的喝斥道,「你們倆日後給我每日都來梅香苑給老夫人請安,她老人家不歇下你們便不准離開,聽明白了沒有?」
看著鳳珅似是十分沒有面子的斥責她們兩人,鳳婉冷冷的看著他沒有說,不過好歹沒有再繼續吃下去,倒是鳳卿,依舊笑的漫不經心,「四叔發這麼大的脾氣做什麼,即便您不說,我與六妹妹也會過來的,只是覺得這本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想來也不必特意說與別人知道。」
說完,還意有所指的掃了鳳馨一眼。
這一眼鳳卿看似隨意,卻瞬間就令楊氏感覺到了不對,可是還未等她說什麼,話便被孟含玉接了過去,「四妹妹和六妹妹都是孝心的,只是不善言辭而已,四叔不必為此動怒。」
「哎……」幽幽的嘆了一口氣,鳳珅便不再多言。
可是鳳厲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情況,他的心下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大好。
瞧著方才老四和鳳卿那丫頭說話的語氣,完全就是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張口就罵,好像也不怕她會因此不高興似的,而反觀鳳卿,也好像並沒有老四當著眾人的面兒說她而感到絲毫的不悅,他們的關係幾時這般親近了?
目光不經意間落到了鳳婉的身上,鳳厲的心下不禁微思。
表面上看起來,是老四照著鳳婉的面子上才讓鳳卿搬進了紫霞苑,可是實際上,會不會正好是因為有鳳婉的存在,才能夠維繫他與鳳卿之間的關係。
這般一想,鳳厲看向鳳珅的眼中不禁帶著一絲探究之意。
老四啊老四,你還真是心機多的很!
「既是要在祖母這邊侍疾,那三姐姐和五妹妹便也都不要走了,今日便開始吧!」見鳳馨欲隨著楊氏離開,鳳卿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聲音清脆的說道。
聞言,鳳馨的腳步不禁一頓,隨後支支吾吾的說道,「我……我總要回去換身衣服,祖母都病了,我也不該再繼續穿的如此艷麗……」
「是嗎,那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你。」
慌慌張張的離開了梅香苑,鳳馨不禁在心下將鳳卿罵了一個徹底。
反倒是鳳阮,大抵是得了薛氏的吩咐,乖乖的坐在那,並沒有張羅著要走。
「老夫人請三位姑娘進去。」
忽然聽聞周嬤嬤的話,鳳卿剝著橘子的手微頓,隨後將其扔到了托盤裡,拍了拍手便起身朝著裡間走去。
見狀,鳳阮也趕忙抬腳跟上。
及至進到了裡間,鳳卿看著躺在床榻上臉色微白的老夫人,她的眼睛不禁微微眯起。
瞧著她這樣子,倒也不像是病重的如何厲害,未免太過惜命了些吧!
「去給我倒杯茶來。」緩緩的抬起了手,老夫人略有些有氣無力的說道。
話落,卻見鳳卿三人依舊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見她們如此,老夫人頓時便不悅的說道,「你們都沒有聽到我的話嗎?」
「四姑娘,老夫人的話……」
誰知周嬤嬤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鳳卿直接打斷,「老夫人的話,難道嬤嬤沒有聽見嗎,還不快去?!」
忽然被鳳卿這麼一瞪,周嬤嬤幾乎是下意識的便欲遵照她的吩咐去做,不料卻被老夫人一句話給制住,「你站住。」
冷冷的喝斥住了周嬤嬤,老夫人神色不悅的瞪著鳳卿說道,「我是讓你去。」
「原來是讓我去,那老夫人緣何不直接說明白呢!」說著話,鳳卿便神色自然的走到了桌邊為老夫人倒了一杯茶。
誰知她方才斟了一杯茶遞給老夫人,就被她猛地摔到了地上,「這麼熱,你想燙死我嗎?」
「這話是怎麼說,茶水是丫鬟泡的又不是我,怎麼會是我想要燙您呢!」
「還敢強詞奪理,這水如此燙,你難道感覺不出來嗎?」
靜靜的注視了老夫人片刻,鳳卿忽然沉默著走回了桌邊,隨後又倒了一盞茶,這一次她並沒有直接遞給老夫人,而是一直握在自己的手中,唇邊獰笑說道,「鳳卿自小在戰場上殺伐,這一身皮糙肉厚,比不得老夫人您養尊處優,身子嬌貴的很,是以倒是也感覺不到這麼點溫度有何灼人之感。」
隨著她的話說出來,幾人便見她手中的茶碗發出破碎的聲音,鳳阮離她較近,甚至還能看到杯沿細碎的裂痕。
緩緩的鬆開手,便見原本還精緻完好的茶盞變成了片片的碎瓷,噼里啪啦的掉在了地上。
「哎呀,怎麼弄壞了呢,真是可惜了……」皺眉輕嘆著,可是鳳卿的眼中卻未見絲毫的可惜之色。
示意千行再去倒了一碗茶來,鳳卿一步步的走至老夫人的榻邊,親手將手中的茶盞遞到了她的手裡,隨即按著她緊緊的貼著茶杯,一字一句的望著她說道,「天氣愈見寒涼,茶水溫熱,老夫人既是身子不適便正好暖暖腸胃。」
「你……」
規規矩矩的退回到了房間中央站著,鳳卿的神色看起來恭敬的很,可是經過了她方才那麼一番,任何人都不會再去相信眼下看到的了。
鳳阮愣愣的看著鳳卿的所作所為,心中竟不免升起了一股羨慕和敬意。
為何她如今一無所用,卻還是能夠活出擁有一切的架勢?
從小到大,她都被教育了太多的教條和規矩,僅僅是一個「孝」字便能夠硬生生將一個人壓垮,可是為何這些事情在鳳卿的身上都不見半點影響。
即便是在面對老夫人的時候,她也一樣能夠應對自如,甚至根本就不怕得罪了她似的。
這邊鳳阮對鳳卿的行為感到好奇和盲目的崇拜,卻不知兩人的境地本就不同,心境自然也就不同。
倘或老夫人是鳳卿的親祖母,那麼即便她再是不喜對方也絕對不會這般放肆,但是眼前的這位鳳府老夫人卻與她半點關係都沒有,她實在是沒有必要委屈了自己。
察覺到鳳阮一直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鳳卿卻好像根本沒有見到似的,只是兀自與鳳婉走到了旁邊的椅子那坐下。
這一坐便待到了暮靄時分,中間鳳馨也過來了此處,眼瞧著到了晚膳時分,老夫人卻絲毫沒有打算放人的意思。
就這般無聊的待在這兒,鳳馨幾乎就要抓狂了。
半晌之後,方才終於聽見老夫人的聲音緩緩響起,「你們且先回去用膳吧!」
聽聞這話,鳳馨便忙不迭的離開了梅香苑,心中不停的盤算著要待會兒要如何扯個謊將此事應付過去,梅香苑這個地方她是萬萬不打算再來了。
相比起鳳馨的歡快,鳳卿就覺得事情怕是沒有那麼簡單了。
老夫人說的是「且先回去用膳」,這話的意思便是,待會兒她們到底是還要過來的,不過想到她們今日的表現,鳳卿隱約覺得,估計待會兒會被留下的人就只有她和鳳婉而已。
果不其然,用過晚膳之後,便見梅香苑來了人,說是讓她和鳳婉晚些時候宿在梅香苑。
待到傳話的人走了之後,鳳婉晃蕩著兩條腿朝著鳳卿問道,「你可真有耐心,就這麼陪著那老太太耍啊?」
「不陪她玩,怎麼會知道她都有什麼招數呢!」
仔細想了想鳳卿的話,鳳婉覺得也對。
「待會兒我與鳳婉直接過去,你便留在這,待到夜深之時你便去紫菱洲找燕漓,讓他隨你一道回豐鄰城,切記不可以擅作主張,記住了嗎?」神色鄭重的朝著千行說道,鳳卿難得對她露出如此認真的樣子。
見狀,千行不禁微微點了點頭。
這都是小姐的吩咐,她哪裡敢違背。
更何況,她心知小姐是為了讓她自己能夠做出個決定,又怎麼可能會忤逆她呢!
安排好了千行這邊的事情之後,鳳卿便和鳳婉再次去到了梅香苑。
方才進到裡間,看著地上鋪好的地鋪,鳳卿不禁眸光微閃。
準備的好真是充分……
似是恐鳳卿會以此為由發脾氣,周嬤嬤便先發制人的說道,「四姑娘,老夫人想著夜間若是睡不著要同您說說體己話,可是又怕同榻而眠傳了病氣給您,是以才讓奴婢將被褥給您鋪在了地上,這都是今年新彈的棉花,暄的很,不會硌著您的。」
「呵呵,嬤嬤您想的還很是周到。」含笑的望著周嬤嬤,鳳卿的眸中泛著森森寒光。
「不……不敢,這也都是老夫人體諒您……」生怕鳳卿將這筆帳算到她的頭上,周嬤嬤趕忙解釋道。
「原來是老夫人的意思,那鳳卿自然要笑納了,否則豈非是難為了她老人家尚在病中還要為了我的事情去操勞。」
「正是、正是。」
逕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鳳卿冷眼看著還在榻上昏睡著的老夫人,眼中不覺閃過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便只有這點本事?
此事若是換了鳳阮或是鳳馨那樣的嬌氣小姐或許還有些用處,但是她和鳳婉,哪個不是摸爬滾打來的,這點事情算得了什麼。
莫要說是還有個躺著的地方,便是讓她在這兒干坐一個晚上也使得。
想到這兒,鳳卿的眸光不覺一閃,隨即忽然揚唇一笑。
瞧著她這般模樣,鳳婉便心知她心裡定然是想到了什麼,不覺開口問道,「你想到了什麼?」
「晚些時候你便知道了。」
朝著鳳婉神秘的一笑,鳳卿便從一旁的托盤裡面抓了一把瓜子遞給了她。
滿屋子的下人見兩人長得如花似玉的小姐吃吃喝喝,臉上的神色不禁有些一言難盡。
周嬤嬤看著滿地的瓜子皮,她幾次想要上前說些什麼,可是最終卻只是將話咽了回去。
老夫人還未醒,她實在是沒有那個膽子去找四姑娘的麻煩。
雖然說自己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人,可這個身份也就只能對正常人管用,萬一這四姑娘發起火來不管不顧的殺了她,屆時就算老夫人為她討公道也沒用了。
如此想著,周嬤嬤不禁沒有出言制止,甚至還微垂下頭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
及至老夫人醒來的時候,鳳卿和鳳婉兩人已經喝上酒了。
「你居然沒喝過?」詫異的看著鳳婉,鳳卿的眼中不禁閃過了一抹驚詫。
「飲酒容易誤事,我們是不許喝酒的。」
「你們?!」
察覺到自己一時說走了嘴,鳳婉不禁抿緊了唇畔不再多言。
見她如此,鳳卿也不追問,只當沒有聽到那句話似的,伸手給她倒了小半杯的酒遞給了她,「如今沒有你們,只有你一人,喝吧,好歹嘗一嘗,說不定你就喜歡上了呢!」
稍有些猶豫的看著鳳卿,鳳婉接過她手中的酒盞在,在她鼓勵的目光中喝了一大口,頓時嗆得連連咳嗽,甚至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咳咳……咳……」
「第一次都這樣,多喝幾次就好了。」一邊為鳳婉拍著背,鳳卿一邊又給她倒了滿滿一大杯。
就在這時,卻忽然聽到老夫人暴怒的聲音傳來,「你們在做什麼?!」
她們居然在她的房中飲酒,她們不是來伺候她的嗎?
「我們?我們在等著您醒來呀!」瞭然的看著老夫人,鳳卿的笑容顯得十分的駭人。
她特意在不該歇息的時候睡去,為的不就是在半夜的時候折騰她們嗎?
既然如此,那她們還不如不睡,便直接等著她的招數,看誰能耗得過誰。
「你……」
一時被鳳卿氣的說不出來話,老夫人方才要就勢暈倒過去,卻不料見院中的小丫鬟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老夫人、啟稟老夫人,蕭家來人了!」
「你說什麼?」一聽這話,老夫人也顧不得要裝暈,趕忙神色激動的問道。
「咱們大小姐和姑爺回來了,還有表小姐和表少爺。」
聽聞這話,老夫人哪裡還有什麼病,簡直樂的不行,披上衣服便欲往前廳去。
可是鳳卿在一旁聽聞這話卻不禁心下生疑,已經這麼晚了,怎麼會有人這個時候回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