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應付……”
“你說他早來一步多好,在尚家遲遲不娶的時候來,小姐就能嫁進逍遙王府做王妃了……”
“逍遙王府……”什麼?遽然間,她神志清冷,睡意全無。
第六章
女兒成婚在即,有求親者到來已令蘇晟驚詫,當求親名帖上鐫著的是當朝六皇子藩屬苑州的逍遙王慕曄名諱時,就更是錯愕。他甚為困惑,自家養在深閨的女兒,如何驚動了這位皇家子弟?自然,且不管心中是如何的費解,當拒則拒,無須沉吟。
“請幾位轉告王爺,承蒙王爺錯愛,老朽攜小女皆感激涕零,然小女不日即將嫁人為婦,還請王爺見諒。”
任諸冰人巧舌如簧,百般遊說,蘇晟矢志不移,將人打發了出去。本以為事qíng至此告止,不想一個時辰後,逍遙王府總管遞帖求見。
來者進門,不待他詢問來意,已先自畢恭畢敬開口:“小的冷志,今日前來,是受我家王爺指派前來拜會蘇老先生,並替王爺傳個話來。我家王爺素聞貴府千金婉瀠小姐端靜嫻雅,品若蘭蕙,心甚慕之,願以逍遙王府正妃之位虛位以待,還請蘇老先生成全。”
蘇晟搖首,“小女兩日後便要嫁入尚府,這在苑州城已是街知巷聞,常言道‘一女難作二嫁’,王爺錯愛,老朽惟有辜負。”
“以婉瀠小姐之美之慧,豈是尋常凡夫俗子能夠匹配的?我家王爺得天獨厚,雋逸出俗,與婉瀠小姐堪稱璧人一雙,蘇老先生若當真疼愛小姐,就當為愛女擇優選婿……”
蘇晟蹙眉道:“冷管事此話甚是不妥。小女婚約乃老朽與尚家親口之諾在前,三媒六證在後,如今雖尚未完成婚儀,小女已當屬尚家人。且莫說尚家女婿人品出眾,縱算他殘傻惡疾,小女亦須從一而終,斷無二志。王爺貴為天huáng貴胄,qiáng人所難之事當不屑為之罷。”
“倘使我家王爺求美心切,定要迎娶小姐,蘇老先生當如何處置?”
“老朽雖不才,對前人伯夷、叔齊為義求死之志尚存幾分效仿之心。”
“小的告退。”
“恕不遠送。”
冷志出得蘇家府門,騎上了系在門前馬樁的高頭大馬,揚鞭行路,穿過一條窄巷,行過兩道長街,於一十字街口定足,不多時,另有一匹馬自北馳來,至他面前停下,馬上人拱手,“總管。”
“事qíng如何?”
“屬下被人指著鼻子大罵了一通。”
“尚家人的xing子也如此倔qiáng?”
“準確的說,是那位苑州城的大才子尚家公子,罵起人來當真令人沒有還口餘地。”
“唉,古來書生皆傲骨,這讀書人的脾氣的確不好打理呢。”
“下面該如何行事?”
“還能如何行事?咱們文不過不人家,也只能來一個秀才遇到兵了,唉,真是下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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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當真是自己多慮了。
當華服穿罷,jīng妝勾畢,紅帕緩緩罩下,被兩個丫頭攙扶進入轎內坐定,耳聞鼓樂齊鳴,身覺花轎前行,婉瀠淺淺舒出了一口氣。
前兩日初聞逍遙王府求親之訊之際,她一度以為那雙眼睛的主人已使得自己所擔心的事qíng發生,一度以為將有不小的麻煩降臨,之後的兩日,她亦心揣忐忑度過。而如今,她已坐上前往尚家的花轎,事將成實,木將成舟,想來,是自己長坐閨中,安逸太久,判斷失准了。
“小姐,今日老天爺真給面子,整面天都藍藍的,連一絲雲彩都找不見,是個好兆頭呢。”隨行在喜轎左側的芳涵悄聲道。“奴婢敢說,您和姑父今後的日子勢必像這天氣樣的晴朗和美。”
她莞爾,將喜帕掀上來,推開一線轎簾,揚眸去望那面天。芳涵沒有言過其實,透進那一線空隙來的,的確是無暇的藍意,仿佛被碧水洗過的純粹……這,當真是個好兆頭罷?時至此刻,她方真正意識到自己將成人妻,從此後要與另一個男人走過未來之路。亦是時至此刻,她對那條未知路上的風景生出些許期待……
“停轎,停轎!”
令期待戛然而止的,是來自轎前的紛亂雜聲。
“快把轎抬回去,尚家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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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家被抄了。
監察司設於苑州城內的分署衙門例行臨檢,於尚家書局內搜出了詆毀本朝世政歌頌前朝成就的反書,按律將尚家主雇、僕役上下三百餘口盡收監入押。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位裹著喜色袍衫、簪著金色帽花,以滿懷喜悅等待玉人前來的尚家公子。
“觀音菩薩,神仙老爺,怎麼會出了這樣的事?”蘇妻何氏兩眶凝淚,吁聲不止。“出嫁之日,夫婿下獄,花轎停在當街,無處可去,我的女兒怎麼會這麼命苦?攤上了這種事?”
自見得花轎踅返,喜氣充盈的蘇府便被一層愁雲所覆,賓客盡散,諸仆迴避,蘇家夫妻對坐廳內,愁腸百結。
“親家一家也是可憐,高高興興的迎接媳婦過門,轉眼一家卻進到了牢獄內……對了,老爺,尚家發生了這等事,我們蘇家會不會也要受了牽連?”
蘇晟困鎖雙眉,搖首道:“若有牽連,我們此刻早該身在獄中。只因前朝連坐之律太過嚴苛,引得朝怨民憤,本朝建立之初,便廢棄了此項酷律。為夫所擔心的,是親家一家老少的安危。”
“妾身何嘗不是呢?”何樂以帕拭淚。“本是郎才女貌的美滿良緣,誰能想天降橫禍?我的女兒,我苦命的女兒啊……”
“爹,娘,不必為婉瀠擔心。”婉瀠婷婷而入。她已將喜服換下,嫁妝卸卻,素襦綠裙,面無脂粉,清麗如凌波仙子。“尚家不是不娶,是不能娶,於婉瀠的名節閨譽並無損毀。我們時下不妨暫且靜觀其變。想尚家乃本城名流,人脈極廣,樹大根深,朝廷當不會輕易處置。爹尚有幾位門生在朝中為官,明日過後,依著事態發展,爹再來決定如何應對不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