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九雖生性喜靜,但偶爾的熱熱鬧鬧的家庭聚會,她也是嚮往的:就像朱先生在《荷塘月色》里說的那樣——“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奉九覺得先生真是知己,忍不得心裡思量著,能不能尋個機會去清華園找先生一敘;忽又想起八月間報上刊出的消息——先生已去了歐洲遊歷,不禁暗笑自己的糊塗。
肅了心神,很快清點完畢,她放了心,站起身,伸伸懶腰——自寧錚出院,只要不出差,還沒有回來得這麼晚的,奉九也跟著睡不安寧。
自她生了芽芽,睡眠明顯地沒有以前那麼好了;前一陣子寧錚的一病,著實讓她心下震動,進而平添煩憂——原本健壯如牛的人,怎麼也能說倒就倒了呢?
以前他顯得脆弱,也只有偶爾醉酒時,那種倒下只讓人覺得滑稽;當然,他左搖右晃的身姿,迷離的雙眸,和仿若摻雜了縷縷紅絲的和田美玉一般的面色,也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句“頹唐若玉山將傾”來。
可見心火真是傷人。
今晚寧錚在前門外的中和戲院宴請西北軍將領宋明軒將軍一行,還有幾位與寧錚交好的西方外交人員,及剛剛到達北平的柯衛禮的父親柯東爵士,當晚的戲本是由梅先生唱全本的《宇宙鋒》。
梅先生的戲那還用說麼,去年剛剛去美國公演,也受到了極大的歡迎——戲劇大師卓別林聽說了,甚至連自己拍電影的戲服都來不及換,就跑來與梅先生結交;演出至深夜,華盛頓的觀眾也久久不肯散去,就那麼長時間地鼓著掌,不遺餘力地表達著對梅先生日臻化境的京劇藝術的讚嘆;美國總統胡佛也因當時未在華府而特意給先生寫信表達遺憾和再次邀約之意。
聽寧錚說這幾位歐美公使,就是因為聽說了梅先生這次是極難得地演出全本,所以才特意托寧副司令給訂了位置特別好的包廂,想一睹為快的。
奉九當然也愛梅先生的戲,但對於一個年輕母親來說,這種需要一整晚的觀賞和順帶的應酬的事情,按他們夫婦的標準,奉九是可以不去的。
奉九正胡思亂想著,突然一陣尖細的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在夜深人靜時分顯得尤為刺耳,奉九一驚,連忙接了電話,居然是支長勝。
他語速極快地報告,說三少奶奶別等了,今晚有緊急軍情,副司令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至於到底什麼事,等明天就知道了。
奉九艱難地擠出一個“好”字,抖著手掛了電話,一顆心就那麼無盡地往下沉——這是出了天大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