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他們夫婦二人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談起“九一八”當晚發生的事,寧錚低聲說,正是梅先生飾演的趙女在演到這齣戲最高潮的“金殿裝瘋”一折時,奉天北大營的電話打了過來。
梅先生這齣他自己承認是下了最深功夫的戲,奉九早就觀賞過了,而且是兩遍——雖然並不是全本——自然是極好的。
奉九聽著寧錚的話,不免想著,當時在舞台上,梅先生應該已念過了引子“杜鴿枝頭泣,血淚暗淋漓”,他拿捏著身段,在“扎多依”的密集鼓點兒聲里,從最優美的梅派雙抖袖的故作歡喜,到了“鳳冠歪戴,羅衣半解”的豁出去裝瘋賣傻,正唱出滑稽的戲詞兒“上面坐的是皇帝老官麼?恭喜你發財!賀喜你萬福呀!有道是這大人不下位,生員我麼,偌偌!是不跪的喲呵呵!……”
這是極精彩的橋段,熱鬧非凡又痛快淋漓……戲台上的梅先生正全情投入,忽然看到包廂里的寧錚等寧軍高級軍官十多人,呼啦啦地起身,轉眼間就走得一個不剩,不知心裡作何感想?有沒有影響到他後面的發揮?
這成為奉九心裡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人在大事件面前,在巨大的震驚和悲痛面前,關注的,反而都是些相比之下細枝末節的東西。
奉九後來找機會輔修了一直很感興趣的心理學專業,這才知道,自己這些跑偏的關注點,只能說明自己當時是有多想逃避回想那極度痛苦的一幕。
到了第二天,太陽照樣升起,但北平街頭已經被大批報童慌亂的叫賣聲所覆蓋,這號外讓舉世震驚——民國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晚二十二時三十分,日本關東軍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第三中隊隊副河本末守中尉,帶了幾個士兵,引爆了位於奉天北大營西南八百米處,柳條湖南滿鐵路的鐵軌上的四十二包黃色炸藥。
爆炸過後,關東軍司令本庄繁迅速下令,本就埋伏在四公里外的第二大隊第三中隊隊長川島正大尉藉口中國軍隊炸毀日方實際控制的南滿鐵路,率部攻入北大營,寧軍未作抵抗,全線撤退;今晨,奉天陷落,東三省危殆……
可不,什麼都知道了。
奉九心急如焚,幸好,賴以為希望的民用電話線還沒有被掐斷,所以陸陸續續地得知奉天的親人們已開始出逃——一天後,父親和大哥帶著家人,帥府的寧老夫人、大嫂、四個姨太太和她們的孩子,都由侍衛護送著,順利地坐上了開往南邊的火車;到了天津他們都下了車,住進了法租界各自的公館裡。
奉九先是鬆了口氣,忽然間就悲從中來,她的家庭,寧錚的家人,這些奉天的達官貴人們都可以順利逃出來,但其他的奉天百姓呢?恩德堂院的老師和孩子們呢?奉大、徐大及其他大學、中學、小學的學生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