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的神情很亢奮:“只不過,頭幾年,他還不敢剪掉髮辮,所以揮棒時辮子跟著亂飛,形成各種怪異的角度,很是有趣,還有體育記者因為抓拍到辮子和球棒完全平行的神奇畫面而獲了攝影大獎。”大家聽到這兒,都笑了起來。幼童里第一個剪髮辮的,就是極富反抗精神的容揆。
看這群中國人對她丈夫的故事這麼感興趣,蘇西也很高興,越講越來勁,“就跟幾乎每一個留美幼童一樣,他也非常優秀,不論是各門功課、運動,還是跳舞。可是後來,清朝要求他回國,他捨不得我,也捨不得美國未完成的學業,所以我的家庭和朋友們,就幫著偷偷把他留下來,躲躲藏藏好幾年……終於,他從哈佛畢業了,我們也結婚了。”奉九注意到她右手無名指上的素淨的黃金婚戒,看來……
“我們說好了,等中國的風聲不那麼緊了,他的學業也完成了,我們就一起回到中國去。只可惜,上帝沒有聽到我的祈禱,我們的幸福日子沒過幾年,他就因為拼命學習和工作而得了肝病,沒熬多久就過世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連坦步爾都靜靜地望著她,忽然走過去,揪著衣襟上別的小手帕替她擦去了眼淚。
蘇西感激地親了親坦步爾的小手,“臨去世前,他反反覆覆地提起,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未能回國工作,辜負了國家;還有,路途遙遠,魂魄無法歸鄉,他說對於中國人來說,是最大的懲罰。這是真的麼?”
看來,施夫人從此之後,並沒有再遇到其他能談得來的中國人——也是,施先生畢竟是私自留美的。
不過大概還有別的原因:自一八八二年開始,美國,這個自稱是全世界民主自由燈塔的國家,居然通過了一條臭名昭著的只針對中國人的《排華法案》,禁止絕大部分的中國人進入美國。
究其原因,脫不開幫助美國修建了西部鐵路的普通中國人,在工程實施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勤奮、堅韌及高智商,使骨子裡優越感十足的白人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這是典型的吃飽了罵廚子,狹隘自卑,完全忘記了在每一根枕木下,都有一個因為修建鐵路而勞累死去的中國勞工的遺體。
她抬頭望著奉九,眼裡露出懇切和哀求,奉九趕緊安慰她:“當然不是,我們有辦法的,正好我們這邊有人近期要回中國去,如果在墳墓前呼喚施先生的名字,再把他的一套舊衣物帶回國,安葬於他的家鄉,這樣,他的魂魄自然就能回去了。”奉九打定主意,要請包不屈這個廣東人幫忙實現施先生這個老鄉的遺願。
“天吶,能這樣就太好了。”蘇西驚喜異常,連連道謝——讓她愁眉不展多年的難題有望得到解決,她都要落淚了,“他的家鄉,我一直記得的,就在廣東香山黃梁鎮龍眼村。”這個地名,她也是用非常標準的廣東白話說出來的,奉九聽了更覺悽然:看樣子,蘇西沒有再嫁,孤兒寡母,生活已是不易,哪能有多餘的精力再實現亡夫這個本也不易實現的願望,畢竟,中美之間隔著廣闊的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