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李舟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乾脆拿著傘劍出了小船,尋了一處岸邊背風的矮坡練劍。他支了篝火,借著橘光,將「竹葉青」從傘柄中抽出,緊握在手,一口氣足練了一個半時辰,方才停歇。
待收劍時聽得一聲嘆息,李舟陽抬頭,這才發現姬洛赤腳坐在凸出的岩石上,對著皎皎明月一言不發。人各有隱秘煩惱,李舟陽看他出神,並沒有多做打擾,收劍離開。
剛一轉身,右耳邊一道風聲,李舟陽拿左手一截,攤手看是顆果子。
「請你吃。」姬洛笑了笑。
沒了桑楚吟、師昂這二三好友的接濟,不事經營,不務農田的姬洛轉頭又過上了兩袖清風的日子,這小半月以來,吃喝車船全仰仗眼前的人,叫他怎能不投桃報李。
李舟陽也沒客氣,出門未飲,方才又耗去半身體力,這會正指著果子生津止渴。卻不知這山果是何品種,咬下兩口咀嚼,汁水甘甜,竟然有春桃的味道。
光干瞪著眼吃東西,著實有些尷尬,李舟陽退到近旁樹前,抱傘抬眸,開了口:「你也睡不著?」
姬洛搖了搖頭,淡淡道:「來賞月。」
賞月自然是鬼話,他的天演經極術多在夜間習練,往常安生時,也多半子午才睡,這會尚早,便也下船閒逛。加諸綿竹的事情於他刻骨,心中煩悶心緒一點也不比李舟陽少,百思不得解時,不如對月述懷。
「你看著我,是有話想說?」李舟陽吃完果子,看姬洛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左右有些不適。
「出蜀前想起了一個故事罷了,」姬洛垂下的手抄上,抄上又放下,來回兩次,最後抓起身邊一個果子,這才接上了話,「聽說在峨眉山的西南邊有一座接天之山名為綏山,周成王時期,一個叫葛由的羌人騎羊入蜀,結果被蜀中的公卿貴族追上了綏山,葛由在此飛升,跟隨他的人也都得了仙道。」
不論是在江陵、豫章還是竹海,姬洛說話時平靜坦蕩,縱然大悲大喜大危於前,也依舊能控制好心緒起伏,不亂章法,可顯然,他剛才並不是想吃果子,只是煩躁難耐,才以吃食掩飾。
李舟陽一直在觀察姬洛說話時候的神態,看到這兒,終於忍不住皺眉:「這個故事我也聽過,但我在蜀南並沒有去過傳說中的綏山,只是聽到不少山夫傳唱古諺,說『得綏山一桃,雖不能仙,亦足以豪(注1)』。你想說什麼?」
姬洛的眼中亮了一瞬,道:「每日三省,相通了一點事罷了。一生所求,或許終難得理想之境,但執念和追求,便如這綏山桃,能得成一點,也足以引以為豪。」
「我明白了。」李舟陽會意,不再多言。再抬頭時,姬洛已經穿好靴子起身,抖了抖衣裳上的塵土,從石頭上躍了下來。
不過,他腳還沒著地,人先撲了出去,一把壓著李舟陽的肩膀伏在草地里。剛才站立過的地方,很快掃來兩支亂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