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姬洛嘴上拒了, 往後院荷塘軟土裡扎了一根新斫的竹木魚竿, 摘了片芭蕉閉目養神,等小內侍出府走了,姬洛這才扔了東西從牆頭一翻, 悄悄跟著去了太學。
太學在皇城東南,姬洛有點金牌,倒是也不怕進不去。待輕功一溜翻進了院兒,卻左右沒瞧見人, 只有稀鬆三兩的學子,和學舍里的讀書聲。他只得多轉了兩圈,最後在一棵老樹下,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往樹上一藏,扒拉兩片葉子開了條縫一瞅,果然是苻堅。
姬洛搖頭失笑,不僅失笑,竟還有些許震驚——本以為他的要事不過是臨時政務公幹,來太學巡視未來的國之棟樑,只是沒想到,竟能碰見苻堅親自授課,而且聽他講學引經據典,還頗有文采底蘊。
上一次路遇他人如此講授,還是在洛陽的糧店裡,阮秋風給他身邊那個十歲幼童講《戰國策》,思路清晰,循循善誘。
後來知道阮秋風的出身,乃累世士族阮家,沾親帶故,左右相逢的都是名士,姬洛倒是覺得順理成章,反倒是現下見著這番情景,心頭忍不住唏噓,還是第一次聽到君王親自給人講課的。
課只聽了半節,姬洛便走回了前院,遠中樹叢間有兩個學子正互相駁論,其中一個瞧見了姬洛,以為同是學子,便招呼過來給他二人作評判分辨,姬洛一聽,那二人正論的是先秦諸子中公孫龍提出的那個著名的「離堅白」論(注)。
所謂「離堅白」,其核心便是說觀感不同,則獲知的信息不同,且相互獨立。
姬洛反正無事,便聽他二人說道說道,最後自己也忍不住,加入了清談。
好在,三人都不是心眼兒小氣之人,說了一會各有見解,正逢口乾舌燥,便就著匏瓜舀來一瓢清水飲。姬洛趁機朝自己來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假裝不懂:「在下剛才瞧見……怎會……」
「你想說陛下怎會在此吧?」接話這個叫秋毅,長得瘦瘦高高,說話一團和氣,「陛下於儒學頗有見地,每月三日都會親臨講學。」
另一個叫鄺知的學子也插過話來,語速較急,感嘆連連:「其實我和秋兄都不是長安人士,他祖籍在壽春,我祖籍在九江。南方士族,對仕途多有壟斷,門閥傾軋,不是說高門就都是些胡吃海喝的混帳,倒是也確多有名士,只是,人多為自己打算,如此情景下,我們這些貧家子,永無出頭之日。當今尊奉儒學,與別的奉行打殺的胡族不同,並不盲崇武力,我等又聽說王丞相舉於寒門,受賞識身居高位,這才受了鼓舞,千里迢迢奔赴此地。」
秋毅接著一嘆:「有幸見過丞相一面,天人之姿,瑰魄無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