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盯著棋盤。
姬洛笑了:「落一子時,排布已在十步之後。」
王猛和苻堅那是自榮登大寶以前便結下的生死之交,可就是這樣,丞相一勸再勸都無法說服苻堅將慕容沖送出皇宮,對於姬洛來說,更可謂登天之難。
但若讓苻堅騎虎難下,左右不舍,這就好辦了,最後一定會妥協折中。這就好比商人買賣叫價,若要叫人十錢賣予,則先開口喊二十錢,踩著底線多叫一倍的價,最後總能往中間談攏。
管事走後,姬洛獨坐數子,發現剛才那一手無論怎麼走,都再掙不出一片山河,要輸對方一子,難怪昨夜王猛下至此處,便整衣離去。
「哎,『智蓋諸葛』王景略,果然名不虛傳,就是不知這一局是我借他之力,還是他借我之手咯……」
指尖的玉子「叮咚」一落,整盤棋都花了,姬洛沒了心思,一把全推了去,從窗口翻了出去。
長安臥虎藏龍,本以為會有多番鏖戰,卻未曾想,四月時傳出消息——
王猛病重。
苻堅憂心,飯食不下,寢臥不眠,最後下令遣人往名山大川祭祀祈禱,自己甚至欲親往華山祝禱,為丞相祈福。
姬洛受旨隨侍,可待出發前一日才知道,華山早已有車隊前往,而苻堅真正要去的,是泰山——
自古帝王,祭天除地,報天地之功,皆往泰山封禪。
此行往來,加諸齋戒沐浴,各類祭禮,少說也得近兩月,兩月不長不短,卻足可生大變。姬洛在行前先起了一卦,卦象上兌下巽,乃大過卦。
所謂「大過」,即為棟橈,屋樑摧折,乃是凶兆。行事當慎之又慎,否則如水淹木舟,將有大難。
姬洛隱隱有所動,說不好聽,莫名有一種這長安不大回得來的感覺。
於是,府上管事收整行囊時,他先去了一趟酒鋪,照舊買了兩壇酒,順手問了一聲南方的消息。跑腿兒的回說是最近不太平,暫時還沒準信,姬洛等不得了,只能先往李府去,非要親自見人一面,遊說李舟陽離開長安,親自往洞庭求醫。
今日看門的人倒是應了,也沒有端架子擺臉色,將姬洛引進去。剛入了二院的門,「竹葉青」忽然飛來,擦過姬洛身邊,將寬袍上的一縷碎布條釘在地上。
李舟陽站在堂前,側身負手,一眼都不看姬洛,只冷冷道:「你不用再來了,我們之間已兩清。」
姬洛回頭,朝地上張望一眼,知道他心意已明,最後只拱手道了一聲「保重」。
出了宅院的門,姬洛卻也沒直接回府,而是順長街走到了二市九坊,碰上長安公府在給城裡破落戶們發開光的饢餅糕點。錢胤洲最近聽了個外來的和尚念經,深信因果報應,一拍腦袋開始做點好事,積攢福澤,這才多了些善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