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苻梟所料,斬紅纓與其父商量,決意由自己親自上陣挑選,但礙於車輪戰消耗大,容易叫人勝之不武,場次便分作了好幾天。反正都是拖延時間,斬北涼開口允准,只說隨小兒輩胡鬧去,自己表態含糊。
幾方的人各有揣測,不是對斬紅纓武功表示懷疑,便是琢磨斬北涼有無反口的機會,便連苻梟也在細究這位大宗主是不是在等什麼人。
別說,那斬北涼除了得周旋左右、處理殺人事件外,確實在等南方接洽的人和傳回的口信。來的若是旁人,興許早已交涉辦妥,可偏偏上路的是謝敘,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肚子裡的心思多,考量也多,主見大,絕不是上頭說什麼就辦什麼的人,這一路過來,他實在驚懼北方塢堡的實力,不得不防一手貳臣反水。
如今江左,早分了兩派,一方講究仁義,天下晉人皆為一家;而另一方卻十分激進,認為北方流民已然被同化,成了走狗,尤其是亂世里發家壯大的。
謝敘本人講究仁和,但並不代表他從沒聽過其他言論,清談之術在於,各有辯解,各有見地,有時只因立場,各有不同罷了。
既困入僵局,一切只能照舊進行。
第一日上場的,要不是些膽識過人的急性子,要不就是過河卒子,斬紅纓深得斬北涼真傳,一手花槍耍得漂亮,全不在乎觀感,該快時快打,該利落時絕不拖泥帶水,每一個人都殺退得乾脆,因而沒一個時辰的功夫,挑戰的人盡皆被掃下了台。
湊熱鬧的因這一手下馬威,都不迭心有躊躇,那些暗藏禍心又胸有成竹的,開始期待明日的比試。
退了場人走茶涼,演武場只剩下個空落落的擂台,苻梟站在台下,目光落在一旁的旗槍上,手中捏著一隻陳舊的香囊。他踢了一腳石子兒,鼓起勇氣,朝斬紅纓離開的方向跟去,一直跟到了西面淺溪邊的六角涼亭下,找了個柳樹扶著,從側旁偷窺。
贏了比試,斬紅纓臉上並沒有所謂的開懷和失落,但見她孤影一人,很難讓人不覺蕭索,苻梟心裡生出惋惜,指尖不經意將那香囊繡面反覆揉搓——正反兩面都是並蒂紅蓮,如此小女兒的物什,和她實在不搭。
他是個男人,雖是不解風月,但對有的事,卻一目了然。
然而,苻梟還是低估了斬紅纓,女兒心思一分也無,倒是憂心忡忡為斬家。他們兩父女製造如此大的契機,本是創造與晉國使者秘密會面的好時機,可眼下卻沒有一點動靜,儘管斬北涼再三勸慰,叫她泰然處之,一切隨緣,但她仍舊不得安心。
在這北方,他們已是驚弓之鳥,旁人小小一舉措,都是一種表態,都有可能決定他們的命運——
譬如現在,被無視,被猜忌,或是徹底被拋棄。
「出來,躲著作甚?」斬紅纓目不斜視,望著水中倒影,直至多了一個,才又道,「有什麼話就直說。」
苻梟結巴:「我……你今天好威風。」
「不是這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