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些京城裡籌謀的老狐狸相比,張蚝這麼個大老粗並不是個心細如塵的,只道這姑娘真被苻梟那小子迷了眼,不忿於換人,耍耍小孩子脾氣,眼光濁漏辨不清兩者身份之別。於是,他話不說死,單單笑道:「小宗主有這份膽魄,著實叫在下感佩,至於前者,別忙著拒絕,還請再好好考慮一番。」
等斬紅纓一走,張蚝立刻著人調查虎山坳,聽探子回報稱那裡四面石山,怪石嶙峋,異常兇險,便放了心。而後,又請來羽部的信使,忙道口令:「告訴智將大人,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一個小丫頭而已,哪裡需要他親自出面,過兩日,必定將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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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還是不救?
救那就是賭上身家性命,若是不救,黃河之北,燕地先民,自荊軻刺秦始,就沒有怯懦之輩。
「秋兮那丫頭呢?以前不是三步不離你左右。」
斬紅纓坐在樹下,身側擺著幾碟開胃小菜和飯粥,卻沒動筷,而是僵直著背,瞧著池塘咕咚冒頭的魚發呆。樊學成上前,掃了一眼快落滿柳絮的碗碟,不由伸袖拂了拂,又道:「沒胃口?吃飯這檔子事兒,不需我來勸了吧。」
「她回家看她老子爹去了,說是風熱。」斬紅纓並沒有唉聲嘆氣,而是抿唇看了一眼樊老頭,把桌上的小碗推了過去,「不是沒胃口,是不合胃口,秋兮這丫頭毛毛躁躁,把糖霜錯拿成了薏仁粉。」
樊學成不講虛禮,接過勺子,直接端起來吃了兩大口,重重舒出一口氣,露出一副誇張的意猶未盡的表情:「薏仁好啊,去濕熱。」
「樊叔,我覺得太苦了。」斬紅纓垂下雙睫。
樊學成拎著湯匙在碗裡攪了攪,和著那叮叮噹噹的聲響,不動聲色道:「這一碗白粥,既沒熬成黑糊,又不是燒得夾生,為了教你益智寧神,調補氣血,還加了少許遠志和當歸,不可謂不是一番心血。除了苦點,再無其他。」
說著,他咕嚕嚕將碗中之物喝了個底朝天。瞧他吃得香,斬紅纓將信將疑,又從大碗中盛出少許,喝了兩口,忽地笑了,沉悶的陰天都像豁出了一絲明朗——粥只是普通白粥,哪裡有他說的那些。
「見過張蚝之後,我才知處境遠比想像艱難,和他這樣身負軍功的大將對上,自己就好比原野上的野兔之於虎狼,若不是那苻天王內政修明,仁德大度,一心想教天下拜服,拱手認他天道正統,恐怕塢堡早破於悍兵之下。」斬紅纓兩指摁在鬢角,將白日見聞一口氣說一遍,當憶起濺滿她鞋面那一抔鮮血時,她心中驀地一緊。
聞言,樊學成挺直腰背,久久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