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蘇昀的聲音淡淡的,似乎有些疲倦,“西郊那片地,當初就是三房從六房手中搶來的,如今六房只剩老幼無進項,同為宗親,難道你們三房坐擁千頃良田,眼睜睜看六房餓死?當年三房是怎麼做的,我仍記得一清二楚,雖然這些年租金是由三房收,但地契上的署名,可仍然是六房。三房如果有不滿,大可以上告,本官為避嫌顯示公正,絕不cha手。至於四房……蘇冉自己酒後失態,調戲了宗正寺少卿的未婚妻子,讓人打折了腿,你們希望我怎麼上門討公道?”
那女人支吾了兩聲,又悲悲戚戚道:“當年國師在的時候,可沒讓我們受這等委屈!”
“唉……”蘇昀的嘆息聲中帶著一絲苦笑,“你們還不明白嗎?為什麼當年他們避著讓著你們,如今都欺上來了?蘇家式微,更應低調為人,若有一日蘇家分崩離析,縱然陛下顧念舊qíng照顧你們,但總有不到之處,也斷不可能偏幫,他日你們又向誰訴苦?以後日子艱難,大家還是各自珍重吧……”
男人慌張了。“你這麼說什麼意思?我們蘇家怎麼可能分崩離析?”
蘇昀卻不答,只是道:“我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屋裡沉默了半晌,終於門打開了,一男一女走了出來,臉上神qíng夾雜著驚疑和恐懼。
管家嘆著氣:“都是長輩,為何這般不懂事,整日拿這些事來煩大人。”又轉頭對小路子說,“讓你見笑了。”
小路子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書房的門緊閉著,管家在門口說:“大人,小路子要見您,說是有關陛下的事。”
屋內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才是蘇昀微微喘息的聲音。“讓他進來吧,就在門口說話,你在旁邊守著。”
管家應了聲是,走到院子門口守住了。
燭火將影子映在了窗紙上,腳步聲向著門邊而來,門上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是有人靠在門板上。“陛下怎麼了?”聲音貼著門板傳來,微微變了腔調,像是在忍著什麼,呼吸聲粗重而凌亂。
“大人,陛下發現藥材丟失了。”
門的那邊呼吸聲一滯。“還有呢?你告訴她了?”
“沒、沒有……”小路子微微結巴,“但是,陛下遲早會發現藥材是我偷的,燕神醫一查就知道那些藥是用來做什麼的,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呵……”蘇昀無奈地笑嘆一聲,“既然如此,你就多偷幾樣藥材,冬蟲夏糙、靈芝、鹿茸,如此,燕神醫就查不出了……你伴隨陛下多年,她不會因為你偷藥就降罪於你,最多罰你抄抄《靈樞》《素問》《本糙》……”
“大人為什麼不肯告訴陛下呢?”小路子的聲音顫抖著,qíng緒激動起來,“或許陛下會有辦法救你的?”
“不需要了。”蘇昀輕咳兩聲,“如治不好,她心軟,定會覺得欠了我,以後縱然和裴錚在一起,也會有遺憾。如治好了,就是我欠了她,離不開,一世為臣,看著她和裴錚在一起,我也做不到……不想再欠她什麼了,兩清了,正好……”
“大人……”小路子哽咽著說,“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陛下,什麼都自己承擔?那麼多年了……明知道陛下心裡也有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如果你一早就說出來,就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了!”
“說不出,是因為做不到,給不起……如果一早說了,如今的局面,怕是更糟了。不是沒想過邁出那一步,但是……終究邁不出……小路子,陛下國事繁忙,雖承諾照顧蘇家,但定有疏忽之處,他日我離開之後,過去對蘇家卑躬屈膝的人,怕是要反撲了,到時蘇家……還勞你多看護了。”
“小路子明白……”他淚流滿面,緊緊抓著門板,“可是大人怎麼辦?”
“我啊……”蘇昀淺淺笑了,“我自然是離開帝都……說起來,我這一生只有幾次踏出過帝都。都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萬里錦繡河山,未曾用雙足丈量過,終究是一種遺憾。能走多遠是多遠,什麼時候累了,走不動了,就在哪裡停下。”他輕輕地念著,“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無處不青山……”
“這一切是我自找的,與她無關,不要讓她知道。她那人啊……心腸總是不夠硬,祖父說過,陛下有蒼鷹俯瞰的寥廓視野,卻少了虎láng嗜血的狠辣無qíng,可若非如此,她就不是她了……”
小路子問:“大人心裡,真心喜歡陛下嗎?”
那畔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輕嘆了一聲,說:“不如相忘於江湖。”
到這時,我才摘下了斗篷,靜靜看著緊閉的門扉,無意識地上前一步,跪坐在門口,伸出手貼在門上,仿佛感覺到了他微涼的體溫。
他絮絮說著:“陛□邊貼心的人不多,她已不信我了,你不要讓她發現你為我送藥的事,否則她怕會連你也疏遠。你伴她多年,知她冷暖喜惡,換了旁人,我終究不放心。”
小路子輕輕嗯了一聲,咬緊了下唇。
我閉上眼,在腦海中描繪他的眉眼,曾經清晰的,模糊了,熟悉的,陌生了,甜蜜的,化為淡淡的苦澀……
“我想為她做點什麼,可到最後,什麼都做不到。”他苦笑一聲,“你該回去了,否則她見不到你,會起疑心的。”
“不會……”小路子顫著聲音說。
“嗯,對了。現在陪在她身邊的是裴錚,她定不會注意到你的行蹤。”蘇昀笑了笑,“你回去吧,那些藥材就當我買下了,你找管家支銀子,日後她若問起,你就說變賣了,銀子拿給她看,她也不會多追究的。”
小路子抬著淚眼看我,我垂眸看著門上自己的影子,依稀可以看見他的背影,在記憶里,總是同杏花一道出現。chūn三月,杏花爛漫,他在樹下朝我淺笑,花瓣落在他的衣袖上,他輕輕拂去,被我抬手抓住了飛揚的花瓣。
他無奈微笑,三分寵溺:“殿下,又分心了。”
那時他教我念的詞,chūn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我從地上站起,膝蓋微麻,踉蹌了兩步,小路子扶住我,我拉上斗篷,轉身離開。
管家說:“你們要走了嗎?”
我沒有回答,逕自離開,步出院子的時候,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吱呀的開門聲。
小路子追了上來,我沉默著,大步離開了國師府。
“陛下,回宮嗎?”小路子哭過的聲音微微沙啞。
“去天牢。”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