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兮後來去鄰班找何瑛,被旁的同學告知,何瑛向先生請了病假,也回家去了。
傳話的女學生並沒有多說什麼,神色間卻有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直到那個時候,周子兮才意識到,事故中的那艘新興號就是何家的船。
她忽然想,那日唐競在電話上的態度是否與這個有關呢?
但這念頭只是一晃而過,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本來就是那種人,替錦楓里辦事,為了錢什麼都可以做,又怎麼會管這種閒事?他對江難的漠視,對吳先生的諷刺,其實都是本性使然,非要那樣牽強地解釋,也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再轉念,她又覺得不對,只是不敢也不願細想下去。無論如何,是或者否,又有什麼意義呢?
日子繼續,一塵不變。
然而,那天明娟的慟哭卻是久久留在她記憶里。她漸漸明白,當時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哭聲聽來如此熟悉。如果,只是說如果,多年以前尚且年幼的她在老宅父親靈前哭過的話,多半也會是這樣的聲音。
可惜,她沒有。時至今日,只記得自己在老宅住了一段時間,父親的棺槨停在最末進院子的正房,她時常在那裡玩。那副楠木棺材的外面刷著防腐的紅漆,厚厚的數層,表面粗糙。那時的她已經將十個指頭咬到不能再咬的地步,無事就去那間屋裡靠著棺材坐著,在楠木板上磨平指甲狗牙般的邊緣。
宗族裡的親戚都覺得她腦子有毛病,不許同輩的孩子與她一起玩。說她八字不好,命克六親的傳言從此更盛。周子勛在俱樂部打牌,跑馬廳賭馬,還在交易所里做著投機生意,也許當時正好一連虧了幾筆錢,愈加相信這些。過了那一冬,就把她送到美國去了。
如今再回想起來,她便有種荒唐的念頭。
如果可以借走明娟那樣慟哭,當時的情形定就不一樣了。
至此,她亦理解了那些宗族裡的親眷,一個十歲的女孩子做出像她這樣的表現,的確有些恐怖。而她又有什麼資格去鄙視唐競的漠然呢?她與他,根本就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