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待在房間裡,哪裡都不要去。”臨走,他關照。
而她回答:“那你把門反鎖了吧,反正這種事你又不是沒做過。”他回頭,遇到她的目光。那是看陌生人的目光,卻又有一種久違的熟悉,他清楚地記得曾在她十七歲的眼中見過。
那一瞬,他心中銳痛,但還是走出去,關上了門房間裡,周子兮走到門邊,手擱在門球上,許久才輕輕轉動。鎖舌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門開,但他已經不在外面了。
去國泰辦理船票的一路上,一個念頭在唐競腦中反反覆覆——愛一個人到了極致,犧牲不在話下,甚至失去她也是心甘情願的。但破滅幻象,叫她厭惡自己,卻又是另一重境界的勇氣了。
如果,只是如果,他認真地想,這一次他們能夠平安離開,便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她可以去做所有她想做的事,而他也可以拋下過去所有的一切,過真正屬於他的人生。如果,只是如果,他們可以平安離開這裡。
郵輪公司人滿為患,等他從那裡出來,街上也已經聚集起許多人。
直到聽見頭頂戰機飛過的聲音,唐競才知道他們都在等什麼,是中國空軍的首戰。
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多少有些荒謬,無數市民與西僑就那樣無遮無掩地站在外灘的馬路上,等著看打仗。
多年以後,唐競始終記得那個時刻,他看了一眼手錶,那是下午四點二十五分。
一組中國空軍的編隊正飛向黃浦江上空,停泊在那裡的日軍旗艦初雲丸即刻發起攻擊。一時間,高射炮和機關槍齊鳴,人群開始騷動,周圍的建築里又不斷有人跑出來觀望。
一架飛機被擊中要害,身後拖出長長的黑色尾跡,一頭栽入江中。其餘編隊疾速迴旋,試圖離開初雲丸的上空,不知是其中哪一架開始投彈—三,落下的黑色顆粒隨著滑翔的慣性朝租界飛來,在所有人的眼中從微小的一點迅速變成龐然大物。
當炮彈呼嘯而至,人群甚至來不及反應,直至硝煙散去,才看見眼前的廢墟、火海與殘肢斷臂。無數滿面塵埃與鮮血的人在呼喊,耳邊卻只有尖利的鳴響,其餘什麼都聽不見。
第一枚,落在愛多亞路十字路口,大世界的門前。
第二枚,在華懋飯店正門爆炸,數百塊玻璃被震碎。
第三枚,掠過華懋的綠色銅頂,掉進匯中飯店,穿透整座建築,直落底層。
唐競眼看著匯中屋頂的巴洛克亭子垮塌陷落,隨後地面震動,爆炸反倒是最後來的他朝著那裡跑過去,腦中一片空白。飯店的住客從正門湧出來,無論老幼,每張面孔看起來都像是驚恐的孩子,要麼驚叫,要麼牙關緊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