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保險起見,他與周子兮沒有給吳家寫過信。直等到孩子出生,才發了一封電報過去,告訴吳予培和沈應秋這個好消息。還有孩子名字也已經起好,單名一個“延”字。吳淵,唐延,一聽便像是一對很要好的小兄弟。
隔了一陣,收到上海來的回信,是沈應秋寫來的育兒經,信中還有一張吳淵的小照。小孩子長得快,叫人驚覺時光流逝,差不多又是一年過去了。
周子兮看見照片裡的吳淵還穿著年前的舊衣,想著打仗的時候物資難得,便儘量往上海寄東西。發出一個個郵包里儘是孩子的用品,衣服鞋子文具玩具奶粉巧克力。
每次採買起來,有唐延的一份,便也有吳淵的一份,左右這些總歸無關時局。
也就是在那一年,蘇錦玲又出來拍電影,一部戲隔了好幾個月才在唐人街的戲院上映。她在其中演一個配角,海報上名字印得很小,幾乎與背景同色。但也是奇怪,唐競從戲院門前經過,還是一眼就看到他買了票,與周子兮一起去看。兩人坐進放映廳,在黑暗裡等了很久,才看到蘇錦玲出場。儘管臉上化了老態的妝,穿著也往臃腫那裡靠,但她還是演得認認真真,蹲下再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拄著膝頭,與鄰居說閒話時,促狹地擰著眉,嗓子幾乎聽不出原來清越的聲音前排有人在說:“真是作孽,從前的銀幕第一妖女,現在變成銀幕第一老太婆了。”唐競聽著,起初也為她惋惜,看到後面才覺得大可不必。她是真的喜歡演戲,也是真演得好。也許就像她曾經說過的:既然是演戲,要的就是與自己不像。他忽然覺得,她這樣一個人其實會比那些紅極一時的花旦走得更久遠。
而只要她演一日,他便會看一日,替另個人做她遠隔萬里的影迷。
再過一年,歐戰開始,租界失去了大半保護,情勢變得更壞。
年未傳來消息,高三分院院長在自家宅前被槍殺。數月之後,法租界內的兩所法院被強行接管。
唐競曾經想過的最壞的情況一一應驗,他很想知道吳予培如今作何感想,卻也明白對吳法官來說,不管是信件還是電報都不安全,他所能做的只有通過鮑德溫了解25.1.2
些上海的近況。
公共租界內的情形也並不比法租界好多少,先是有人在兩處法院內投放炸彈,特院刑事庭庭長被槍殺在回家的路上,緊接著高二分院院長被綁架,生死不明,而後又有更多法官、檢察官、書記官遇襲。
至此,留存在租界內的所有中方法院已經名存實亡,只有招牌還象徵性地掛在那裡在那些通信中,唐竟幾次催促鮑德溫儘快啟程回國。但不知為什麼,鮑律師今天拖著明天,一直沒動地方。這一拖便拖到了珍珠港之後,日軍占領租界,孤島淪陷。
太平洋戰爭開始,上海變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黑洞。報紙、電台、新聞紀錄片,唐競與周子兮盡力搜羅著一切可得的消息,每日兩次郵差經過的時間,總要往窗外翹首以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