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為了你。”謝力這樣告訴過他。的確。
那一天,唐競從戲院出來,重回現實的感覺尤為強烈。
往事,真的只是往事了。如今的他只是唐人街上一個普通律師,也只想做這樣一個普通的律師。每日的工作就是替南北貨店主人新娶的媳婦辦妥入境手續,把洗衣作老闆混跡街頭的兒子從警察局裡保出來,在快速程序法庭上請求法官大人念其年幼無知從輕發落。他只做平平無奇的案子,收童叟無欺的律師費,如果有人還是付不起,來事務所做coffee boy抵債,他也可以接受。
就比如那個洗衣作老闆的兒子,一次盜竊,兩次街頭鬥毆。
他去警察局撈人,警察都已經認得他們,倒是出於好心,幫他勸孩子:“You guys are all visitors in this country, don't cause any trouble.”
男孩子不出聲,看唐競一眼,像是在說:你聽到了吧。
唐競只是笑了,帶他回去,對他說家裡已經付不出律師費,他得在事務所里做事。
孩子不甘,但還是留下了,漸漸地倒是做出些味道,手腳麻利得很。
後來,街上那些人找到事務所里,說孩子早已經他們“忠精義”的弟兄,被唐競一支手杖外加幾句話趕了出去。在場的同事都說他那時像是換了一個人,可轉眼秘書說唐太太電話,他即刻回寫字間接聽,大班椅轉過去對著窗,電話線拉得老長。他們這才知道,唐律師還是那個唐律師。
隔一年,那孩子滿十八歲,參軍去了歐洲戰場。臨走的時候又來事務所道別,他告訴唐競,一起走的有好幾個華人孩子,他們曾經想過回到中國去參軍,但那邊已經不能接受他們,哪怕是上過飛行學校的飛機師,也只好去拉斯維加斯的基地替美國人開運輸機。
唐競說,其實都是一樣的。戰爭打了幾年之久,已是全世界的戰爭。
孩子笑說,也是。著一身軍裝,挺英武的樣子。
直到這個時候,唐競方才意識到,從一開始這孩子就叫他想起謝力。
那一年,唐延已經六歲,個子挺大,比同齡的高半頭,開口卻晚,又是個慢性子,看起來有些笨笨的。
他們周圍有幾個相熟的華人家庭,總是中國人惟有讀書高的老規矩,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都相互較著勁,文法,音樂,體育,樣樣不少。別人看見唐延,都替他們著急,周子兮卻挺淡定。她不工作,亦沒有什麼朋友,家中請了一個廣東幫傭,勤快地把所有事情都做了,她只需一心一意地帶著唐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