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唐代以前,都是从北方入海。宋朝熙宁年间,才开始分别趋向东南入海,一条河道同泗水进入淮河,另一条河道同济水入海。金代明昌年间,黄河向北方进入济水的水流断绝,全部都注入淮河。元代黄河不时溃决,至正年间危害最大,济宁路、曹州、郓州之间,淹没了田地一千多里。而黄河南堤这一次溃决,比起元朝至正年间的溃决危害更大。我和春梅刚刚渡江到达扬州府地界,就感受到了黄河的危害。
扬州自古繁盛,我是大名久仰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xiao”说的便是此处。古来有言,若腰缠十万贯,入得扬州,方知何处天堂。果见青沽酒旗,随风招展,沿江两岸尽是酒楼妓院,画舫往来,衬得水上也挤了。但此时的扬州,除了这些风景以外,已成为千百万灾民逃难得“大聚口”,比起杭州城里的景象来,更为凄惨。众多灾民逃亡此地,身无长物,穷困潦倒,贫贱感受更为贴切。耳边青楼女子娇笑,酒客轰饮之声,虽只午后,仍不绝传来,夜里恐怕更是烦嚣。
山东布政司一半的土地,此刻都化成了泽国和遍地饥馑的人间地狱,只有从扬州到杭州,还有一条水路通向江南,通向膏腴之地。于是,成千上万的灾民,便像是热锅底的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扬州汇聚,希望冲出死亡圈,让航船把自己带到可以活命的地方。
一个月来,这个灾民的“大聚口”处处为哭声呻吟声所笼罩。尽管航船上面一批批地灾民整日运往江南,但灾民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大街上、小巷里、河堤上、桥底下……任何地方都有他们。谁家只要一开大门,立刻便会涌进一群鸠形鹄面的人群。家家户户一般终日关着门不敢开,感觉到灾民简直要挤破整个扬州城。
我和春梅刚刚从船上下来,行经码头,航船上照例是堆积得人山人海。有一艘船是装运煤炭的货船,根本没有顶盖,煤炭已经堆得很高,灾民们在煤炭上又叠了几层。因为人多,许多人被挤下了船,落到水里,大声哭泣叫唤。我一想到他们从扬州到江南的航程,几乎没有任何食粮,心中便不禁为灾民们一冷。但是,又能怎么办呢?这是照常的事情。
时间正好是傍晚,这艘货船要明天早上才能驶出,但他们却非常拘谨而认真地坐着,连解手都不敢轻易下来。他们害怕稍不留心,货船便会飞去。
有人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掂着破棉袄,他大约是刚从当铺回来,他最后的财产没有得着机会卖掉,船上的家人还正空着肚子。
一艘停着的货船,正往外卸麦子。麦包的周围,有几十个手握刀枪的军汉在游走着,而几丈远的外面,坐着几乎上千女人和小孩,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间或漏出的麦子,准备等搬完后去扫,有的因为伸手捡拾面前几颗麦子,立刻吃了几皮鞭。我注视着尘埃中寥寥无几的麦子,心想:如果平均的话,每个人未必能分到一颗,但结果会因此抢得满地打滚是靠得住的。
正在凝神看,忽然发生了一起骚乱。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追赶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赶上以后,那老人便像是风中的芦笋,被中年人按倒在地,那瘦子一边打,嘴里一边还骂着:“我一条布衫换了一个饼……”,那老头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死命握住他手里的一个硬饼。这时,一阵风似的从四周跑过来十几个人,也有大人,也有小孩,他们一齐加入了斗争得漩涡。但他们既不是帮助那个老人,也不是帮助那个瘦子,几十双手,几百个指头都攒聚在老人手里的那一块硬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