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天很暗,眼前灰濛濛的一片,錦鞋上的碧色流蘇格外奪目。
也可能是暮塵昏了頭,寒冬臘月的,嫌梟鳴殿冷清,非要出來走走。
「大膽!見了娘娘竟不行跪拜之禮!你是何人,膽敢如此放肆?!」
說話的是一個小丫頭,她聲音脆生生的,但在雪落無聲中,卻感覺十分突兀。
暮塵不予理會,兀自踱步往梟鳴殿走,只聽身後又傳來一位女子的聲音,這次倒比方才莊重了不少:「公子請留步,那梟鳴殿乃鬼王賞賜,特許其妾室所居。如果冒然打擾,妾身擔心公子會引火燒身。」
暮塵循聲轉過身,一張嫵媚而驚艷的臉龐映入眼帘,溫蘭茵正微低著頭,仿佛羞怯,她故意鬆了髮髻,幾縷青絲隨風掃過肩上的赤黃狐裘,愈發顯得楚楚動人,天見猶憐。
「適才小婢無狀,讓公子見笑了。」溫蘭茵欲瞧不瞧地偶爾抬眸,從不正視暮塵的眼睛,反而盯著他的下頷,點到即止。「公子若是與鬼王有要事相商,妾身願盡綿薄之力,為公子通稟,還望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與珠兒計較才好。」
言罷,她朝身旁使了個眼色,那被喚作「珠兒」的婢女惶恐地看向暮塵,但剛對視一眼便癱在了地上,「大人、大人!婢子……婢子失言,請大人恕罪……」
溫蘭茵說得不錯,這婢女狗仗人勢,的確無狀。但打狗看主人,她的主子溫蘭茵乃亡人谷之後,且眼下榮寵正盛,而暮塵身為階下囚——蕭晗年初納的新妾,委實卑卑不足道。
除了心間鈍痛,暮塵沒有任何反應,也幸好,這種疼伴隨了經年之久,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所以暮塵依舊風輕雲淡道:「無妨。」
如此彬彬有禮的一位女子,暮塵與溫蘭茵初遇時,印象原是尚佳的,她謹小慎微,管不好奴僕,又因著清倌出身,被人從新婚之夜詬病至今。
是個可憐的女子,即使貴為皇后,也難逃眾口鑠金。
溫蘭茵從頭到腳無一不透著勾欄風塵,但她的言語卻很溫和,並沒有仗著受寵而嬌縱跋扈,「那妾身便代珠兒謝過公子。」
暮塵雖不憐惜,卻也敬她:「夫人有禮了。」
「怎麼了仙尊,是提到了您的傷心事嗎?」女鬼不知何時站在了一棵枯樹上,她笑得俏皮,見暮塵失神更是冷嘲熱諷,「據妾身所知,拶刑過後,鬼王並沒有叱責溫氏,反而把梟鳴殿布滿結界,讓您禁足思過,對嗎仙尊?」
她的明知故問令暮塵如鯁在喉,疼痛比指骨斷裂都有過之而無不及,霎時擊潰了這麼多年冰冷的偽裝,他不覺紅了眼尾,心如刀絞。
自弱冠便聲名遠揚的玉清仙尊,本應馳騁疆場,守三界太平,誰知卻教徒不嚴,不僅放任徒弟成了世間至尊,自己還淪為了他的妃嬪。
溫蘭茵乃蕭晗的髮妻,而他竟連一個清倌都不如,僅僅是一介卑賤下作的妾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