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電倒是還都沒斷,鐵龍頭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接著就噴濺出一股濁液,攪動了滿池的灰塵。放了片刻,水才變得清澈,連帶把周圍的髒污一齊衝下去,下水管道發出苟延殘喘的咽嗚聲。
尚宇哲被推向洗漱台,他的手掌撐在上面,留下幾個指印。臉被摁進池子裡,冰涼的清水衝掉他唇邊嘔吐後殘餘的酸液,李赫在的手壓著他的頭,其實已經沒有用力了。但尚宇哲沒有把臉抬起來。
源源不斷的水聲堵住他的耳朵,水溫冷卻他的大腦,讓他有時間能靜下來,好好從外面發生的那些事情中回神。
對於尚宇哲來說,他這小前半生遵紀守法,龜縮一隅,在安泰和的保駕護航下被折磨也不過皮肉之苦,真切來說,是沒有經歷過太大的動盪的。
而李赫在根本就是動盪的代名詞,是漩渦中心。
從韓承甫和洪秀賢、金南智三人翻天覆地的人生,到他窺見一角的地獄之門,以及身後這個男人向他展現出來的赤裸裸的血腥報復——這些都是尚宇哲想也沒想過的事情。
他未必是不清楚那三人不會有絲毫自慚之心,未必是不明白如果落到他們手上自己也許會比韓承甫淪落到更深的地獄,他看清楚了一切,因為這樣殘酷的現實作嘔,生理性抗拒展現於眼前的人性醜惡深淵。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做不到。
他不習慣。
尚宇哲把自己藏在洗手池裡太久了,縮回了自己的殼內。好像但凡這個世界還有一角能讓他容身,他就會擠進去,只要活著就好,不管條件怎麼樣。
李赫在五指穿進他的黑髮,攥緊了,把他的腦袋提了起來。
尚宇哲頭皮被扯得生疼,被迫仰頭看向前方,水聲還在繼續,但被洗手池擋住的視野清晰了。他望見鏡子中的自己,由於鏡面泛黃模糊,映出的人臉微微扭曲,倒讓比尚宇哲心目中自己的臉要容易接受一些。
因此他還有心情小聲說:「……謝謝你。」
繞是李赫在,也結結實實愣了幾秒鐘。
他上過無數談判桌,也在談判桌上聽過無數報價和籌碼,那是一個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數字,但他永遠漠然,鎮定自若,冷靜相待。
可是現在在這破敗狹窄的休息隔間,對著一面舊鏡,灰塵被水流驚擾紛紛揚揚蒙昧口鼻,被他提著頭髮的大男生囚於此中,開口竟然在致謝。
李赫在離奇地問:「你謝我幹什麼?」
「謝謝你,幫我欺負他們。」尚宇哲是真誠的:「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會完蛋了。」
白皮膚的人眼睛很少是黑的,色素使然,大部分會偏於棕色。尚宇哲是個異類,他虹膜的顏色很深,因為情緒內斂平時顯得十分冷漠,真正了解他的人會明白,他本身是冷漠的反義詞,那麼這片純粹的黑色也就顯出了無限的包容,夜似的廣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