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傑森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繼續朝下說。
“老亨利告訴我,傅老先生開辦熊貓飯店時,客人都是萊姆豪斯碼頭一帶工作的華人,有水手、有搬運工、有洗衣婦,也有手工藝人。那時候提供的飯菜都是地道的中國風味。很多原材料在英國沒有,傅老先生也會設法托水手從國內捎帶,或是在本地找相近的代替品。”
的確如此。
成為受託人後,傅亞瑟本著認真負責的態度,也向父母打聽過熊貓飯店的過往。
現在書房裡那個被修補過的陶瓷大肚壇,就是曾祖父傅登科留下的“古董”。一百年前從中國漂洋過海而來,曾經在熊貓飯店裡裝過一種四川風味的小菜。
據說是用鹽水醃製的蔬菜,中國話的發音是“泡菜”,卻同現在餐館中的韓式泡菜完全不同。
這口泡菜罈原本是有蓋子的,可惜毀在了倫敦大轟炸里。
父親說,曾祖父從廢墟里只找到兩樣東西:熊貓招牌和這口破損的罈子。當時飯店裡還有好幾口更大的罈子,全部成了碎片。
曾祖父最痛惜的卻不是罈子,而是罈子中流失的鹽水。
據說那是他十幾歲離家時就帶在身邊的“老水”,在英國發展成好幾壇,最後卻一滴不剩。
“老水”似乎很神奇,能確保熊貓飯店的“泡菜”同四川老家的味道一模一樣。不過大轟炸之後,也不再需要這種“老水”了。
萊姆豪斯絕大部分華人遷往現在的唐人街,不肯搬遷的熊貓飯店迎來了新的客流——從遠東作戰回來的士兵,他們喜歡中國菜,但英國舌頭始終不同於中國舌頭。戰後的物資匱乏,也讓熊貓飯店的菜品不得不變化。
幾十年來,熊貓飯店和其他中餐館一樣,都只有迎合英國舌頭才能生存。
“不是把皮鞋賣給土著,是現在就有需要皮鞋的人,就在這裡!”秦椒說著,勺子指向周圍那些高大的玻璃建築。
“在這裡工作、生活的中國人,他們長著地地道道的中國舌頭,他們想要原汁原味的中餐,只要味道正宗,哪怕站在街頭吃盒飯。”
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傅亞瑟竟有一瞬間感覺被說服了。
他回過神時,秦椒已經拿出一個小本子,向趙傑森展示自己這一周的市場調研結果。
傅亞瑟旁觀後不禁皺眉,對過去的一周她的作息隱隱感到生氣。
擺攤車白天開遍狗島,晚上停在萊姆豪斯碼頭。小本子上的營業額每日變化不齊,錯落如心電圖,還是特別不健康那種。
這些心電圖充分表明:熊貓飯店附近的公寓裡大多是本地白人,他們更傾向於在家用餐,喜歡物美價廉,適合家庭共享的食物,對新口味接受度不高。
遊客倒是樂於嘗新,但無論是徒步、騎車還是遊船,只要天氣變糟,遊客就會大大減少。
“所以,從金絲雀碼頭爭取客人才是上策。他們喜歡美食,消費能力也強。我想為他們烹飪正宗的川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