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府学朱红色的院门便映入眼帘,值守的人早已换了班,见裴寂归来,只是抬眼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裴寂放轻脚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东厢房。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的两人立刻抬眼看来。
李墨正趴在桌上翻看典籍,见他进来,当即放下书卷迎上前,语气急切:“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见到温稚峑那厮了?他是不是和传言里一样,嚣张又混蛋?”
王觉明也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裴寂泛红的肩头与下巴上,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裴寂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仍在发疼的肩头,语气沉缓:“不妨事,只是与温稚峑对峙时被他推搡了几下。今日所见所闻,远比我们预想的复杂。”
“复杂?”李墨愣了愣,随即凑过来坐下,满脸好奇,“难不成那温稚峑还有两副面孔?”
裴寂颔首,缓缓道出今日的经历:“我在聚贤赌坊外等到他,起初他确实如传言般张扬跋扈,碾坏卖花女童的竹篮还恶语相向,在赌坊内也动辄发脾气、挥金如土,一副纨绔恶少的模样。可后来他又给了女童银子,赢了钱也没和那群子弟去寻乐,反倒去了一条僻静巷弄,给一间破屋里的老妇与孩童送了银两,语气神态都温和了许多。”
“还有这等事?”李墨满脸诧异,抓了抓头发,“这温稚峑是疯了不成?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又菩萨心肠?”
王觉明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静:“你跟踪他被发现了?”
他见裴寂神色凝重,便知事情定然不止于此。
“是。”裴寂坦然承认,“我跟着他离开巷弄后被察觉,他支开护卫与我对峙。我问他为何刻意伪装,他嘴上说是一时兴起,眼底却满是警惕,还警告我不许泄露今日之事,否则不仅我,连我在意的人都要遭殃。”
这话一出,李墨当即拍案而起,语气愤慨:“好个温稚峑,这是明着威胁你了。”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忧色:“更奇怪的是,他虽语气暴戾,却始终没有真的对我下手,还劝我少管闲事、安稳度日,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问他是不是被人所迫,他极力否认,还刻意拔高声音掩饰,可眼底的压抑与戾气骗不了人。传言中他打骂妾室、草菅人命,可今日所见,他虽张扬,却对老弱有怜悯之心,这般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墨皱着眉反复琢磨:“难道传言都是假的?还是说他是为了某种目的,故意装成恶少模样?可他装这个有什么用?温家本就有权有势,他犯不着自毁名声啊。”
王觉明沉默良久,抬眼望向裴寂,语气笃定:“绝非自毁名声那么简单。结合柳夫人急于联姻、温侍郎手握实权的情况,温稚峑的伪装,或许与温家的谋划有关。”
“谋划?”裴寂与李墨同时看向他。
“嗯。”王觉明点头,缓缓分析,“温侍郎身居高位,乱世将至,他必然要为温家铺路。温稚峑若是真的纨绔不堪,温家怎会放心让他联姻?说不定他的恶少形象,是温家刻意打造的保护色,要么是为了掩人耳目,隐藏温家的真实目的;要么是为了自保,避免被卷入朝堂纷争。”
李墨恍然大悟:“这么说,温稚峑也是身不由己?那他对上官瑜的婚事,是什么态度?若是他本身不愿,咱们是不是能从他这儿入手,阻止这门亲事?”
裴寂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好说。他今日始终没提联姻之事,态度模糊。但他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若是我贸然接触,反而可能……”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又道:“而且我不确定他的伪装背后,藏着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个人是赞同王觉明的想法。
王觉明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道:“目前最要紧的,是查清温稚峑伪装的真相,以及温家联姻的真实目的。我会再加派人手,一方面探查温家内部动静,尤其是温侍郎与温稚峑的关系;另一方面紧盯上官府,留意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一旦有商议婚期的苗头,立刻告知我们。”
“我也去让人打听,”李墨立刻接话,“我让我娘动用娘家的人脉,查查温稚峑那两房妾室的事,看看传言是真是假,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裴寂看着二人,心中的焦灼稍稍缓解,郑重颔首:“多谢二位兄长,麻烦你们了。你们这般帮我,我都不知往后该如何报答。”
王觉明微微颔首,“我们是同窗,也是兄弟。这些事儿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你莫要有太多的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