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阁老慎言。”赵忠仁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尖刻起来,“咱家乃是陛下亲封的东厂提督,替陛下监察朝野,岂容你随意污蔑?倒是徐阁老,近日与南方士族过从甚密,频频私会,不知是在商议何事?莫不是想勾结士族,架空陛下?”
一句话戳中要害,徐阁老脸色骤变,猛地噎住话语,一时语塞。
宣庆帝心中明镜似的,赵忠仁这话是故意挑拨,可他偏偏无力辩驳。
南方士族本就对朝廷苛捐杂税怨声载道,徐阁老暗中联络,未必没有自保之意,甚至可能藏着逼宫的心思。
而赵忠仁手握东厂,遍布朝野的密探早已将各方动静递到他案前,方才那番话,既是敲打徐阁老,也是说给他这个皇帝听。
他何尝不想彻查瑞王与阉党?
柳文渊冤案平反后,他便知晓赵忠仁手段狠辣,瑞王野心勃勃,这二人勾结,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大周朝的根基。
可北营十万兵权握在瑞王手中,北疆蛮族铁骑已在边境蠢蠢欲动。
昨日收到的急报虽被赵忠仁篡改,只说是蛮族小股骚扰,可他从锦衣卫暗中递来的密信里,早已得知边境守军粮草匮乏、甲胄陈旧,青凉山隘口岌岌可危。
若此时动瑞王,北营必乱,蛮族趁机南下,大周朝的半壁江山便要易主。
“够了。”宣庆帝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威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文官的期待,有阉党的敬畏,更有赵忠仁藏在眼底的审视。
他望着阶下众人,忽然觉得可笑。
这龙椅看似尊贵,镶金嵌玉,实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而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臣子都掌控不了。
早年登基时,他也曾想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早已积重难返。
文官集团党同伐异,只顾着争权夺利;士族势力盘根错节,垄断地方财源;阉党凭借皇权撑腰日渐嚣张,东厂密探无孔不入;藩王手握兵权尾大不掉,个个觊觎皇权。
他试过扶持新贵制衡旧臣,可新贵要么被阉党拉拢,要么被文官打压,转瞬便覆灭;他试过削弱东厂权力,收回密探管辖权,可赵忠仁反手便捏造罪名,除掉了他安插在东厂的眼线,还借故牵连了十余位忠臣;柳文渊是他一手提拔的忠良,想让他整顿漕运、充盈国库,最终却成了党争的牺牲品,被瑞王与赵忠仁联手构陷,满门抄斩;他想补发北营军饷,户部却称国库空虚,转头却将百万银钱拨给了东厂修缮衙署,还为瑞王添置了十座别院。
“瑞王镇守北疆有功,军饷之事,着户部与北营核对清楚,限期补足,不得有误。”宣庆帝咬牙切齿,“至于参奏之事,暂无实证,暂行搁置。徐阁老,你身为辅臣,当以边境安危为重,莫要再纠结于细枝末节,扰乱朝纲。”
徐阁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浑浊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陛下,此乃养痈遗患啊。今日纵容瑞王与阉党,明日他们便敢谋逆篡位,陛下三思!”
“退下吧。”宣庆帝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垂下眼,甚至不敢与徐阁老对视。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妥协,只会让阉党与瑞王更加肆无忌惮,可他别无选择。
北疆的烽火、南方的民怨、朝堂的党争,像三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众臣陆续退下,乾清宫内只剩下宣庆帝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绝而落寞。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窗扇,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一震,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宫墙外,东厂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朱红色的灯笼上绣着黑色的字,像一只只噬人的鬼魅,遍布宫闱内外。
远处的北营驻京分部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声,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张扬的像是瑞王在向他示威。
他抬手抚上窗沿的琉璃瓦,上面还凝着晨霜,冰凉刺骨。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天下,能让大周朝重现盛世,可如今才明白,在这乱世棋局中,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赵忠仁要借他的皇权清除异己,巩固东厂势力;瑞王要靠他的纵容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便举兵南下;连蛮族都在等着他的王朝内乱,好趁机瓜分疆土。
而他这个皇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既不能斩除奸佞,也不能安抚民心,更不能守护疆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