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杜以澤認為這種表面上的平和來源於他媽媽的精神崩潰,以及他爸爸的出軌。
杜媽媽自打眼神不好以後就去菜市場裡幫著摘菜,掃垃圾,趁著別人收攤的時候撿撿菜芯子回來。她那麼一個驕傲的女人,生活的目標突然降為「不被餓死」,心理落差太大,一下子就摔壞了。她開始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杜以澤經常聽見她在夜裡小聲啜泣,或者在房內來回踱步,直到天明。白天回家以後她也不做飯,有時候就面對著牆坐著,目無著落地發呆,或者莫名其妙地開始大哭。
她變得有些瘋癲,雖然大多數時候意識清醒,但發起病來杜以澤必須得抓著她的肩膀不讓她撞牆。杜爸爸就像她的解藥,他一回來杜媽媽就能立即恢復正常,好像天下太平,繼續紮起高高的馬尾,端著搪瓷碗在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裡與人談笑風生,甚至還會經常將杜以澤帶過去,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們自己兒子剛剛拿了學校發的獎學金。
杜以澤是在他媽讓他把他爸的外套遞過去,她要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他爸出軌的證據。
那是一隻用黑色人造革所包裹的口紅,口紅的顏色紅得像家門口底下的野薔薇。杜以澤捏著那根口紅,塞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大概在經過了幾十年之前的動盪之後,大多數人早已經能夠將根深埋於地下,哪怕是對不過十來歲的孩子,生活也逼得他們必須挺直脊背,好迎接這直直朝臉上扎來的暴雨。大概是命硬,大概是這操`蛋的世界裡終歸還是有點什麼希望,在眼前發著光,哪怕那只是一個迷幻的泡沫在反射陽光。
有時候人總得靠著點幻想過活,如果非要把糖紙撕開,將內核擺在眼前,按著你的頭讓你去數那根根分明的白骨,那也不是誰都受得了。
所以杜以澤在他爸慌裡慌張地將口袋從衣服里翻出來的時候,遞過去了那隻口紅。
杜爸爸一愣,奪過口紅,問,「你從哪拿的?」
「洗衣服的時候掉地上了。」
杜爸爸解釋道,「我是準備給你媽的……」
「我知道。」杜以澤垂下眼皮,「可我媽現在已經不化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