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意眼尖地看見他黑袍中搖擺的道袍,彎彎的柳葉眉一挑,卻不回答,只問:「公子想聽我唱曲兒還是看我跳舞?」
賀洗塵也不在意,笑了笑順勢道:「那便有勞姑娘唱一闕《渭城曲》。」
「《渭城曲》傷離別,不應景。」花有意斂下穠艷張揚的眉眼,便顯得有些無害起來。
賀洗塵笑道:「無妨,終究要離別。」
「既然如此,小女子便獻醜了。」花有意將瑤琴擺好,纖細的指尖撥弄琴弦,悠揚婉轉的歌聲洋洋盈耳,從半掩的窗戶傳出,盪過小橋流水,被游魚一口吞下吐成泡沫。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霜夜與霜晨。
遄行,遄行,長途越渡關津,惆悵役此身。
歷苦辛,歷苦辛,歷歷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應芾忽然有些傷感起來,忐忑地瞧了賀洗塵一眼,只能看見他光潔的下顎和修長的脖頸。
「怎麼了?」賀洗塵敏銳地發現她的視線,便微低下頭低聲問道。
應芾搖了搖頭,眼眶早已泛起紅暈,她忐忑地輕聲說道:「我與先生相識不過半日,可卻歡喜得很。等找到哥哥,恐怕便要分離,我……我心中十分不舍。」
賀洗塵一怔,突然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我心中亦是十分不舍。」
楚玉齡斜眼嗤笑一聲,宛轉淒斷的《渭城曲》已到尾泛——噫,從今一別,兩地相思入夢頻,聞雁來賔。
花有意臉上亦是愁容,但好看的人皺起眉頭,只會增添弱柳扶風的美,讓人更加想擁她入懷。突然琴聲錚錚,花有意大開大合彈起《戰城南》,戰意凜然,殺意騰騰,血雨腥風撲面而來。
哼,她不高興彈那勞什子《渭城曲》,偏要彈《戰城南》!
這姑娘從小在三秋閣長大,琴棋書畫樣樣皆精,骨子裡的桀驁不遜卻被半點被磨掉,依舊是個不服管教的刺頭。高興的時候十八摸可以唱,不高興的時候還能把客人都掃地出門,一點面子也不留。
應芾被這驟然轉換的琴曲弄得有些拐不過彎,楚玉齡也面露驚愕,只有賀洗塵豁然而笑,高聲唱道:「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且為客豪!」
往日來三秋閣的才子佳人只會聽些陽春白雪、柔情小調,卻沒想到這逛青樓、好似沒個正經的道士會唱這麼悲壯遼闊的戰歌。花有意詫異地揚起眉毛,紅唇一勾,被她強壓住的艷色瞬間極妍極麗地展露在世人面前。
「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
平素只說吳儂軟語的歌喉唱起悲壯卻豪氣未泯的《戰城南》,也不見頹勢。兩人一拍即合,唱和之間,不由得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