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了,他……老賀,回家了。」
忍哭的表情肯定很醜。抱衡君上次哭成這副鬼樣子,是賀洗塵醉死在雪中的時刻;如今重逢,他也不敢在光明正大地哭。怕一流眼淚,黃鼠狼厭煩,不打招呼又溜走,連點痕跡也不留。
「胡言亂語。」柳寧的呼吸霎時紊亂了三息,情不自禁瞥了眼路燈下的小道士。
暮色般的街燈將夜叉女的身軀照成通透的深海,沉靜的海面下隱隱迸射出金光。那道袍傾蓋的清瘦道士指尖滲出點殷紅,坦坦蕩蕩在她藍盈盈的肚皮上畫出玄妙的咒文,用以克制龍珠凶性。
何必深究某人眉眼相似?何必徒勞無功尋找他的影子?柳寧早就認清這個事實。本來如此,沒什麼好耿耿於懷。遲早有一天,他們也會躺進墳墓。賀洗塵只不過早些,突兀些,讓人傷心些。
「他死了,抱衡。」柳寧冷聲重複這句話。幾百年來重複太多遍,慢慢也把自己說服了。
忽聽三聲驚嘆,孟拾遺和符家兄妹如同三隻沒見過世面的黃腹山雀,齊刷刷仰頭。只見眾人頭頂龍珠高懸,威嚴的金光碟機逐黑夜粘稠的熱氣。
賀洗塵渾身氣力被符咒抽盡,右手無力地垂著,痙攣地顫抖,心中又是感嘆又是惋惜。昔日莊不周伏殺魔域三千里,何等壯哉,何等遼闊。同樣是龍,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另一個,竟淪落到被海怪吞食入腹。
可再落魄,那也是移星陸、 出鼎湖的龍!
元神消散、肉身腐化,尋常靈物早就灰飛煙滅,也就龍神還能拼著一口氣將魂魄封存在龍珠內。四方局陸陸續續從山川大澤、雲山霧水迎回沉眠的老前輩,然末法時代,復甦的機率太過渺茫。時至今日,有的光華寂滅,有的行將就木。
「我不想再聽你說瘋話。四方局會給那名小道士記上一功,你收好龍珠,儘快跟上。」柳寧克制地收回目光,冷酷地給抱衡君下了命令,轉身欲走,又聽三聲更尖利的驚叫。
吊著半口氣的龍珠倏地化成龍形虛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賀洗塵的檀中穴。賀洗塵猝不及防,身體輕飄飄地往後倒去,蒼茫的視網膜上映照出玄衣龍女清貴俊麗的身影,片刻後全數散成雲霧。
「懷素子……懷素子……」
他沉在海里,皎皎的呼喚在觸不可及的岸上,由遠而近,被隆隆的海浪蓋過聲音。
他看不見光,聽不見聲,觸不到實物。
【曰夷,曰希,曰微 。】
【無狀之狀 ,無物之象。】
【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老賀!老賀!!」
抱衡君好像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叫得淒涼焦急,賀洗塵神志不清眨了下眼睛,左手被皎皎抓緊,右手是沒用的狐狸。三個小孩提心弔膽地圍在一旁,地上的夜叉女昏迷不醒。
「龍……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