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上天不是没有给过他提示,只是那晚的他洋洋得意又忘记了小心谨慎。他太年轻了,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有关命运的考试,身上的担子没有了,还喝了点酒,这才只关心到自己,没能想到更多。
就这一次,时机怎能差到这样,仿佛上天在和他作对。两人走在黑灯瞎火中,一点都不浪漫。他穿反了衣服可是没人提醒他。在脑中排演了上千次的表白全没用上。拼尽全力想吻过去的时候简直是在耍流氓……
失败也正常。
失败也正常,失败也正常,失败也正常……怎么可能!少年的整个世界坍塌了,他没法呼吸也没法思考,崩溃、羞涩、绝望、愤怒、伤心……各种感觉混成一团席卷而来,令他变成了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
他想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局,恋爱这种事……恋爱这种事怎么能勉强?何况是他和天使。他不是早就设想过被拒绝的场景了吗?他想过自己被当做变态,被天使大骂,但其实天使并没有对他做过激的举动。他站在少年的面前,只是犹豫、沉默了一瞬,令少年的吻落在他的嘴角。
连羞辱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包裹着迷惘的自我保护。少年想,他应该挨耳光的,他这么越界,怎么事实上天使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完整说过?
可他虽然不说,少年又怎么不懂?他从小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他要担心什么时候再被丢下,他要一直做个好孩子,又怎么可能不懂那就是一种隐形的拒绝?
天啊。少年觉得头顶的天空变得更沉更黑了。当他在情绪失控之前逃开时,他内心经年累月的雷暴发出了极为恐怖的声音,他在电闪雷鸣之下无处可躲,浑身淋湿不断发冷。明天要怎么办?以后要怎么办?他还能再做回天使的哥哥和朋友吗?
也许不可能了。
这是目前为止他们之间关系变差最严重的一次。
周围人很快发现了少年和天使的异样,几乎每个人都习惯了他们整天黏在一起,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这样,分开了才不正常。
陶叔和月姨、舅舅和舅妈、何知礼和詹子帆……他们差不多都拐弯抹角地问过少年到底怎么回事,他相信天使也一定被询问过,他不知道天使说了什么,于是每次也只能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随即少年很快无望地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当窗户纸没被挑破的时候,少年还有大把的借口和时间和天使待在一起,说明一切后,过去的生活反而变成了一种奢侈。
还能怎么办?实在不知道。
他心里很乱,只明白这样的自己无法面对天使。他必须给自己加上强硬的面具,不然他整个人,这具名为“张丞凯”的身体就会四处散落。
那个夏天,他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他想要强迫自己调整过来,但到头来只是一场徒劳。暑假一眨眼就结束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去上大学。
天使和其他人一起来送他,他们一起走到他的学校,但他却忽然对本该期待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当然还爱着天使,即使这种爱是行不通的,他想对天使说对不起,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伤害他。他唾弃自己,他痛恨自己,他知道自己是卑鄙的。
待到他们都离开,他想起天使有数次向他投来想要和他讲话的眼神,少年因为内心的恐惧和懦弱,都咬牙对他视而不见。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学,少年站在淋浴间里让热水往自己头上浇下,他只有这时候才敢小声哭一会儿,当做一种最后的情感发泄。让泪水隐匿,才能被他接受。
也许他该开始新的生活,离开邺城后的世界是如此广袤。少年在大学中迅速蜕变,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接近真实社会的地方,原来他的同龄人都是如此优秀,自己在邺城拼命取得的那点成绩根本不够看。
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了,少年想,可这回他要往哪儿走?
上大学后,死读书不再是一项豁免权,只有真正聪慧的人才能崭露头角。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懂,他无法变得时髦,也没有扎实的才能,他是靠着做题考进来的,他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也许回到邺城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邺城还能回去吗?
他和天使的关系已经全部被搞砸了。外婆一天天衰老,只能和舅舅舅妈生活。南园街的502是他和妈妈暂住的地方,但将来这套房子也不会属于他。他身上还有最后一点妈妈留给他的钱,能过得下去,手头却始终不太宽裕。
如此熬过最开始的半年,少年硬撑着只回过邺城一次。他每天都惊慌失措地想念着天使,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是开心还是难过。他明白自己不理他是在伤害他,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来想去不见面竟然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天使却主动告诉他,自己来上海找他了。天使的理由多么蹩脚,他几乎不会隐藏情绪。少年心悸到一晚上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穿好衣服等校门打开冲了出去。
第96章小面包
半年未见的两人重新走在一起,彼此的脸上都不经意地显露着一点紧张。不过,天使很快还像从前那样,笑容灿烂又帅气。站在天使的身侧,少年的心仿佛也变成了这初冬的天空,迫切地需要一抹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