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的一瞬間,楊思光的思緒中斷了。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並不需要那么小心。
因為黎琛已經不用考慮器官再植了,畢竟,黎琛已經死了。
……
玻璃杯的外壁浮現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楊思光隔著玻璃杯,死死盯著黎琛的眼珠。
那顆眼球依舊那麼鮮活,那麼濕潤,此時仿佛也正在回望著他。
就好像它只是暫時離開了那個人的身體,短暫地待在楊思光的身邊一小會兒。
等到第2天噩夢褪去,它又將重新回到黎琛的眼窩之中,用那種冰冷而厭惡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
一想到這裡,仿佛有一隻無形且冰冷的手直接探進了楊思光的腹腔,毫不憐惜地揉搓著他的內臟。
楊思光只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他跌跌撞撞地跳起來跑去廁所,結果剛衝到門口,就腳一軟跪在了地上。
*
楊思光吐了。
*
那天晚上,楊思光發起了高燒。
大概是因為睡覺前,母親一直在對著他謾罵叫嚷,以至於哪怕都到了夢裡,楊思光的耳畔依舊縈繞著女人高亢而激烈的嘶叫。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不長耳朵嗎?離那個婊子養的小怪物遠一點!遠一點你知不知道!」
「別人家的小孩至少還懂得心疼自己的媽媽,可是你呢,你的腦子是壞掉了嗎?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那個婊子做的事情?她搶走了你爸爸,你知不知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沒爹的孩子了!你變成了一個野種!」
「你竟然還跟那個婊子的孩子玩?!你是沒良心還是沒腦子?!他媽的你還有臉哭!老娘我都沒哭,你哭什麼!你有什麼臉哭!」
……
夢中也是一個渾濁炙熱的下午。
滾燙的太陽即將落山,夕陽的顏色是一片血紅,將整個世界也染成了刺目的顏色。
狹窄逼仄的樓道里,母親的笤帚一刻不停隨著咒罵抽打在楊思光的身上,昔日笑意盈盈的面龐上溢滿空猙獰的恨意。
楊思光記得自己在哭。
好像從小到大他哭泣的時候都不會發出聲音,只是默默地流淚。
他其實只是不敢發出聲音,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母親在那一刻看上去卻愈發狂怒暴躁。
女人的指甲幾乎已經深深掐入了他的皮肉深處,那塊皮膚,在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都會泛起駭人的紫黑。
但這顯然沒能讓女人解氣。
「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個爛人親爹一模一樣噁心德性——我問你,楊思光,以後你還跟不跟那臭婊子養的東西鬼混了?」
楊思光痛苦地抽噎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