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想當太子……」燕珣妃低下了頭,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連忙噤聲。
果然下一刻,賀王君臉上的笑褪得一乾二淨。
他款款起身,裙尾曳地,掃過了燕珣妃面前的空地。
「好,」他撫掌踱步,「真好,你不如到你母親面前,把你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你猜猜,她會怎麼誇獎你——這個從小就胸無大志的嫡長公主;你再猜猜,等你的二妹成為太子、成為燕王之後,你和你的父親、和賀國的萬千百姓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燕珣妃撐著自己的膝蓋,她死死咬唇,眼淚砸在手背上,卻沒有一絲哭泣的聲音。
哭是怯懦的,母親和父親都不許她發出那樣的聲音。
燕珣妃不知道,她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為什麼不能讓二妹妹當太子,她們是最要好的朋友,誰當太子又有什麼關係,她才不會陷害自己。她是燕國的女兒,賀國與她有什麼干係,她連外祖母的面都沒有見過一次。
母親說過,人各有志,她為什麼就一定要想成為太子,她好累,她只想睡覺,想和侍女姐姐們一起玩遊戲。
賀王君踱步回身,他伸出了右手,輕輕勾起了燕珣妃的下巴。
「再說一遍,你不想做什麼?」他柔聲問,身後的三千青絲如瀑滑落,把燕珣妃眼前的光明遮去,只餘一片烏黑。
她沒法低著頭,只能抬頭向上看去。透過層層淚霧,燕珣妃看見了父親眼中的陰翳。
「我、我想當太子。」她說。身體抽噎到了痙攣,被手壓著的膝上沾滿了幼童的鮮血。
她不想讀書寫字,她不想繡花撫琴,她不想當太子。可是父親會生氣。
賀王君鬆了手,半垂著眼瞼俯視她,他眼中的厲色褪去,化為溫和地笑意,「不,不是你想當太子,妃兒原本就是太子。」
他跪坐在了燕珣妃面前,挽了帕子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溫柔而慈愛。
「不許哭,」他輕聲道,「任何時候都不許哭,哪怕有朝一日你不得不穿上男人的衣衫、不得不刺繡起舞,你也……不許哭,要笑,要笑得好看。因為王,是不會哭的。」
燕珣妃哆嗦著,一股冰冷感順著尾椎而上,令她不寒而慄。
她從來不敢親近她的父親。
見女兒止住了哭泣,賀王君滿意地起身,他招來了男奴,讓人站在女兒身側。
「從今天開始,公主每掉一滴眼淚,你就用清心戒打她五尺。」
燕珣妃瞳孔微縮,不可置信地望向了自己的父親,對方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回以一笑,不緊不慢地補充:
「打哪兒都行,王君賜你無罪。」
「是。」
不許哭,要笑,要笑得好看。
王,是不會哭的。
可燕珣妃還是哭了,在看見母親降臨的那一瞬間,百餘年壓抑的委屈頃刻湧上,漫過了她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