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光大亮,硫瀲端著廚房送來的粥敲開了緋鈺的門,屋裡並不昏暗,緋鈺習慣將帘子拉開再點著燈睡。此時陽光和燈光交匯在這個房間裡,顯得亮堂。
她將托盤放在桌上,一一擺好,接著將水盆放到床邊的架子上,預備著為緋鈺梳洗。
做完這一切,床上還是沒有起身的動靜。硫瀲便將床簾撩開些許,往裡面看去。
裡面,女子睜著眼躺在床上,早已清醒。
「姐姐,要起身麼。」硫瀲問。
「涼環如何了。」
硫瀲準備扶她起來的手一頓,繼而搖頭,「還沒出過房門。」
她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道,「自從姐姐買下涼環,這些年給她請先生、買婢女,處處養尊處優。雖說是妓,可養得和尋常的小姐一般無二,突然在她面前殺了人,她恐怕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
緋鈺沒有搭腔,硫瀲便接著道,「若是一開始跟她說明白,她心裡多少也有些準備。」
「我這裡不是善堂,沒有那麼多功夫和一個丫頭耗。」緋鈺撐著身子起來,她頭上的鬢髮沒有一絲凌亂,保持著昨晚躺下之後的模樣,看不出睡過的痕跡。
她望向了硫瀲,眼眸微沉,「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外人的一面之詞,我若是一開始就在她面前說程臨的不是,除了讓她更加戒備著我,再無二用。」
她赤著腳下了地,站在敞亮的窗前,眼睛被光線刺激得不適,可她眯了眯眼,還是望向了窗外的光明。
「涼環年紀不小了,嫁人或是出去也就是這幾年的功夫,我如今狠一點,她才能把這件事記進骨子裡。」
說這話的時候,緋鈺的聲音微低。她只著了一件抹胸,失去了華麗厚重的衣裳後,女子的身形纖細而單薄。她站在陽光里,像是要被光芒融化了一般,如光束下游離的粉塵,眉宇間透出了兩分寂寥。
硫瀲啞然。
這片柳清塘里,程臨這樣的男人太多,涼環這樣的女人也太多。
到頭來,女人總是被騙得片體鱗傷、奄奄一息。伴袖樓被姐姐打理得很好,可是伴袖樓以外的地方,折在不知名角落裡的女人不知凡幾。
姐姐討厭男人,這是整個伴袖樓里都知道的事情,所以每次有人來指名要姐姐作陪,樓里的神女們都會主動待客,為姐姐分擔一二。除了楊公子那樣有權有勢又非姐姐不可的客人,其餘的男人姐姐是從來不會去見的。
「姐姐去我屋裡住罷。」她上前一步,想要離緋鈺近一些,「姐姐怕硫瀲受驚難過,便選在自己的屋子裡對程臨動手,可姐姐自己…」她話剛說了一半便被打斷。
「說什麼胡話。」緋鈺從光束里轉身,露出了半張陷在六月晨光中的側臉,「我可不是會被死人嚇到睡不著覺的黃毛丫頭。」
她扯下了衣架上的外袍,旋身而披,赭紅的華服回到了她身上,像是寶劍回到了將軍手中,她又成了那位風華絕代的美人,穿絲戴銀,一身的雍容嫵媚。
「淨面。」她目不斜視,眼前不遠處正是程臨死亡的位置,可她視若無睹,毫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