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出於某種小動物的直覺,打在府門前和那白眉毛老頭兒對了個眼後,吉光本能地就知道,那老頭兒看她極不順眼。不過當她弄清這府里的職等分工後,她那一直懸著的心倒是放了下來。原來這府里有一條規矩:一層只管著一層的事兒,絕不允許出現越級管理的情況。因此,哪怕是那可怕的長壽爺看她的眼神再怎麼不善,至少他不可能越過她頭頂上那麼多級的管事,直接把巴掌拍到她這還尚未入等的小廝頭上。
至於說灶下,人手倒也還算是簡單,包括張媽媽在內,只不過七個婆子和四個丫環。另外,就是她這麼一個假小廝了。那四個丫環,分管著灶上的四口大灶,平常只管著各個灶上的用火,其他諸事統統不管。七個婆子裡,三個管著洗涮,凡是採買回來的菜,和那用過撤下來的碗筷,都歸這三人管。另外還有兩個生得特別粗壯的婆子,專管著灶上的擔水劈柴。剩下那個最胖的,就是當初嘲笑吉光的手像雞爪子的那個,專管著殺雞宰鵝——當然,豬是不用內院殺的,都是在外院殺好了送進現成的肉來。至於張媽媽,就吉光看來,差不多屬於靈活機動的性質,哪裡忙不過來了,她就往哪裡去幫把手。不過,若是動用到她,那一組人馬就要倒霉了,非被罵個臭頭不可。
漸漸的,吉光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張媽媽就是個嘴上不饒人的,天天罵著要甩人耳括子,可真正動手的,卻是一次也沒有過。
這灶下的諸人,每人各領什麼差事,原都已經形成慣例的,如今突然加進一個吉光,且看著還這麼瘦小干扁,雖說她一來就露了一手,看著仿佛力氣不小的模樣,可因著府里那「連坐」的規矩,各組人馬都怕貿貿然加入一個新人,萬一擔不好差事,白白叫自己也跟著挨罵受罰,便都不肯叫吉光加進來。於是,吉光只能天天跟著那張媽媽四處「打零工」。不過她天生一副好奇的稟性,對什麼事都想看個究竟,偏那張媽媽又忽悠著她,各門有各門的門道,連洗個碗也有一套專門的手法,吉光便認真旁觀了一回,見那專管洗涮的婆子們洗起碗筷來,果然不僅速度快,且還件件乾淨,她便也下手試了一回,卻是叫那為首的婆子笑著把她洗過的碗碟又重新拿去再洗了一遍,她這才不得不服。
這灶下諸人,多是老實本分的性子,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陷在這最底層的灶下不曾有稍許進階了。除了那四個燒火丫環外,餘下的幾位又都是有孩子的婦人,見那小吉光年紀雖小,看著仿佛擔不了什麼事的模樣,偏是個手腳勤快的,且那小嘴兒也甜,誰忙不過來,她都樂意主動過去搭把手,於是不知不覺間,這灶下諸人就都對她親近了起來。甚至有一天,張媽媽忽然就發現,不管是誰忙不過來,諸人竟都不叫她了,而都是直接招呼著小吉光過去幫忙。偏那小吉光也不計較,什麼差事都樂意插上一手,人也好學,竟漸漸把這灶下的差事,除了她干不動的擔水活計外,竟什麼都學會了。後來,她甚至還磨著胖嬸要學那殺雞宰鵝的本事,偏看著那活蹦亂跳的雞鴨又不敢下手,倒叫一隻老鵝追得她滿院子亂竄,平白給灶下辛苦的眾人做了一回開心果。
於是許媽媽便發現,即便她沒有使錢收買眾人,似自家姑娘在這灶下呆得也很開心自在。
不過,也有例外的。
那給灶上廚娘打著下手的四個丫環中,有個叫小梅的,稟性中有那麼幾分像王明娟,總覺得不占人便宜便是自己吃了虧,明明忙得過來,她也要招吉光過去幫忙,以至於到了後來,她乾脆叫吉光頂了她的差事,自己溜出去玩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