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住了口,看著鍾離疏眨了一會兒眼,才懶懶一笑,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我不過是白操心罷了。說起來,只要你那船行能按期給我送來紅利,其他的關我屁事。天掉下來總有你們這些高個子頂著,怎麼也砸不著我。」
看著眼前這渾身憊賴,仿佛全無一點利害的少年,鍾離疏不由就憶起六年前的往事來。
那時他也不過是才十六七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為他那敗家父親所欠下的巨額債務所累,他不得不變賣最後一點祖產,打算組建船隊下海去闖一闖那海盜橫行的西番,不想在籌措資金時竟四處碰壁。那時候第一個站出來幫他的,便是當時才年僅十歲的景王。而,雖說景王三歲就開了府,可府內的經濟來往,其實一直都是掌控在別人手中的。當時後宮的老太后已經初現糊塗症狀,經有心人一挑撥,便只當是景王年幼受騙,作主要替景王撤回投資,那景王卻是一陣撒潑打滾嚎哭耍賴,非要堅持著不肯撤資,最終鬧得太后沒法子,只得依了他。
卻是誰都沒想到,不過短短几年,這兇險艱難的西番航道,竟真被這今年也不過才二十二歲的威遠侯給打通了。如今說起此事,外人都說景王打小就有根金手指,隨便胡鬧都能開發出條金光燦燦的航道,更多的人則以為,當時景王之所以會參與此事,是受了鍾離疏的蠱惑,只有當事人鍾離疏自己知道,這件事遠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當年才剛十歲的周湛主動找上他時,就曾開門見山跟他明說,他雖願意出錢,那錢卻沒那麼容易就能從景王府里拿出來。於是二人這才配合著演了那麼一齣戲,最終不僅叫鍾離疏如願拿到投資,也叫聖德帝終於得知,後宮裡竟有人將手伸進景王府,且還把持了王府的所有收益。那以後,雖說因景王年幼,府里的事仍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但至少再沒人敢那麼明目張胆地往他身邊伸手了。
想著這古靈精怪的景王遠不是他所表現出的那般不堪,鍾離疏搖頭一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個軍人,不想也不願意摻和朝中的那些是是非非。倒是你,肚子裡七彎八繞的,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見周湛嘻笑著要開口,鍾離疏的眼一眯,揮手道:「少給我裝腔作勢,說正經的。」
若是別人,不定就被他這威嚴的氣勢所帶動了,周湛卻只是眨了眨眼。不過,雖說他仍斜簽著身子不正經地靠坐在那椅子裡,倒也沒再敷衍鍾離疏,直言道:「你常年不在京里,所以你不知道,你家阿樟的名頭,如今可是一點都不比你這威遠侯差呢。不說別的,單他所執的那套西番禮儀,就叫人耳目一新。特別是那些文人墨客,都說他這一套,遠比咱大周那些僕役們卑躬屈膝的模樣更值得人高看一眼,連文昌公都曾讚譽阿樟是『雖執賤業卻不減風骨』。也因此,坊間那些介紹西番風情的書,才會一時盛行。咱這京城的人,都愛個新奇新鮮,偏你家阿樟跟你又不能長久留在京里,我倒是很樂意領著個『小阿樟』去四處炫耀一番。也好叫朝中那些說西番『滿目皆蠻夷』的人知道,人家西番也自有一套自己的禮儀規矩和知識傳承,別一個個總是自說自話地以為『老子天下第一』。」
一直旁觀著的吉光這才知道,那看著仿佛一身軍人氣息的阿樟行的,並不是她所以為的軍隊裡的規矩,而是遠在大海另一邊的西番那邊的禮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