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沉默不語,徐世衡一陣苦笑,「我原不知道這些年你都受了些什麼罪,後來還是從娟兒那裡才知道,你小小年紀竟落了個頭痛的病根。我知道你心裡怨我,可你要相信我,如果我知道你還活著,我絕不會不管你。」說著,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吉光的手。
吉光警覺地後退一步,抬眼看著他,道:「我一直很想上學,可老太太不讓。我記得我給你寫過信,求你讓我去上學,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我的嗎?」
徐世衡怔了怔,嘆息一聲,再次苦笑道:「你祖母信里說你生得比你姐姐妹妹們都要單薄,怕你的身子吃不住那種苦。我想著祖母也是為了你好,才應了她。」又嘆道,「我知道你怨我沒能護得住你和你娘,可你也得體諒你爹的難處,你祖母她終究是你祖母。」——那言下之意,他忤逆不得。
吉光忍不住一陣冷笑,有心想說,當初祖母不讓你娶母親時,你怎麼就忤逆得了?可想了想,到底忍住沒說。
見她又不吱聲了,徐世衡嘆道:「你怨我恨我,我也實在是無話可說,這些年說到底,是我信錯了人,是我疏忽了你和你娘。如今你娘已經不在了,我只有更加疼惜你的道理,不管你再怎麼生我的氣,總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作伐。你如今年紀還小,你那病若是不能趁著現在調理好了,將來可怎麼辦呢?我已經對不起你娘了,我不能再對不起你。翩羽,乖,跟爹回家吧,爹會為你找全大周最好的醫師來替你調養,以後也絕不會再叫你受半點委屈。」
說著,他又要伸手去拉吉光。
吉光卻把手往身後一背,道:「王爺已經請大夫替我調養了,多謝狀元公的關心。」
這聲「狀元公」,直叫得徐世衡一陣心酸。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每當他從外面回到家,那個跌跌撞撞撲到他身上,柔柔軟軟叫著「爹」的小人兒。
當年的那個孩子,那般雪白嬌嫩,那麼可愛伶俐,那麼以他為天……
徐世衡眼中一澀。這些日子以來,為了翩羽不肯認他的事,他生氣、著急,滿心想的都是這件事若叫人知道,他會如何丟臉,卻是忘了去想女兒為何會這般決絕的對他。直到他親眼看到翩羽昏倒在他面前,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記憶里玉糰子似的女兒,如今竟是生得這般瘦弱單薄。再聽了周湛的那番話,他才第一次想到,他竟沒有細問過女兒這些年到底都遭遇了什麼,才叫她變得這樣。於是回去後,他便叫過高明熹兄妹,細細問了一遍翩羽的事。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在京城的這些年,他的妻女在家都是如何受著煎熬。
對於王氏,如今回想起來,徐世衡只覺得心頭滋味複雜難辨。當初娶她,確實是因為種種不得已的原因,可娶了她之後,他漸漸便發現,王氏雖說目不識丁,但卻並不是那種沒什麼見識的鄉下婦人,且她為人性情爽利,還很好學。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他教她識字,她替他洗手做羹湯,夫妻間也曾很是和美。既便是有時候想起妻子低微的出身叫他到底有些意難平,可看著她替他生下那麼個冰雪可愛又聰明伶俐的女兒,他覺得此生也算能將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