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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我年伯自由御史外放知府,從河南省開封府調授江寧太守以來,不覺又匆匆七八個年頭,終日如囚犴狴,不克自由。今日舊任已交,新印未接,正好趁此閒遊數日,欲一覽皖省山水名勝,兼可調查地方上官吏廉否,民情冤抑,一切於政治上有密切之關係等事。囑我隨同他改裝易服,帶了一名親兵,挑著一肩行李步出省城,尾著廬州一帶進發。依他的意見,要想往皖北鳳陽遊玩第一山龍興寺,瞻仰明太祖的遺蹟。不料一者北路難走,二者又人地生疏,不識路徑;再者,他又要到處停頓,不肯雇備騾轎,長驅大進。加以彼處騾馬,都是沒有鞍勒的,就雇了來,我們也不慣控御,只得三人慢慢的走。說來真是可笑,走了六七日尚未出合肥縣境。那路旁邊的白楊青冢,一望累累,兼有許多孝子慈孫,同那中興殉難諸人的巍巍華表,錯雜著零骸碎骨,暴露於酸風淡日這下,越顯得地方曾經兵燹,瘡痍未復,令人大有無定河邊思想。我們又走了一程,見那路旁邊有一座品字式的簇新白石牌樓,上面雕刻著五爪雲龍,十分活動,中間嵌了一座大碑,漢隸「去思碑」三字。那上下款識也被牧豎頑童銷磨殆盡,上款只有大公祖德政,下款只有公建數字約略可辨。此時天色陡然黑暗,墨雲四合,遠遠的看見有一所莊院,烏壓壓四圍樹木,遙見幾樓炊煙,被旋風空氣倒壓下來,籠罩著那所村莊,如同在雲霧之中,半隱半現。我年伯一眼看去,忙指與我看道:「小雅,你看那所人家,倒是個富貴的氣象,候有過路的人來。你探問一聲,看是個甚麼去處,可有地名?」話言未了,空中的雨點已一星星飄將下來,頃刻間,雨仗風威,如天河倒瀉一般。所幸那去思碑的牌樓,前後檐瓦飛出各有二三尺遠,兩旁東西轅門,正好避雨。我們主僕三人,搶著躲到那牌樓下面去。

不一刻,路上的行人,也因為雨大,都陸續挑的挑,駝的駝,一齊來到。當下有一個像南方口音說道:「我們前數年走此間路過,還沒有見這件東西哩!不知又是哪家寡婦起的貞節坊?」內中有個五十餘歲的本地人,一嘴的咬文嚼字,對那人說道:「你不認識字麼?這是前任我們的大公祖真一清真大老爺的德政碑。」那人又問道:「怎麼叫做德政碑?他道:「做父母官的能愛民如子,替百姓伸冤理屈,不避權貴,及至去任的一日,地方上紳民無以為報,就公眾捐建這座去思碑,以為甘棠遺愛的紀念。」那人又道:「原來如此!但是做官的擔任了政府的託付,為地方代表,他那穿的吃的、夜裡摟著的、日間抬著的,無一件不是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既受了地方上的供養,就理應替地方上盡義務。照你說,做官的偶然做了一兩件稍許對得起人,說得響嘴的事,就這樣千奇百怪的歌功頌德,怪不得那起貪贓枉法,不肯替地方上盡一絲一毫的義務的官,反把那些肯盡義務的視同沽名釣譽不安本分的人呢?」他道:「不然!你老兄不聞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說著,便拿一隻手拈著幾莖老鼠鬍子,一隻手挺直中指,在那空中號誌道士畫符捏訣的一般,不住手盡著畫圈子,口裡說道:「以此測度別人則可,以此比例這位真大老爺是萬萬不能的。因為他所做的事,有膽有識,為國為民。因要替一個死百姓伸冤,先得罪了一位闊公子,把自己從前十載青燈,半生黃卷,都隨著烏鞭黑帽,猶如滄海一鱗,巫山片雲,頃刻間風馳電掣,捲入無何有之鄉。豈是那目下宦途中人的腦氣筋所能夢想得到者乎?」

他直說到此句,那隻手指頭還在那裡運動不休。我聽他那滿口的之乎者也,再看他那一身的酸氣,不問而知是個舊學界中人。我就走上前向他拱拱手道:「先生請了。」他慌忙的答道:「豈敢豈敢!」我說:「請問閣下,此處可有地名?同閣下適才所說的那位賢令尹,到底是件甚麼故事?我們天公做弄,因阻雨偶在一處,可知具有前緣。不識閣下表賜教一二否?」他又道:「豈敢豈敢!既辱承下問,但是鄙人知道的無不披肝露膽,盡情傾吐!」便用手指著那一帶村莊說道:「此地名色多得很,我們足下名叫【十八孩兒窪】,前走幾步就是【雁來崗】,那樹木叢雜的地方叫做【墨子村】,又名【伯王府】。近日因為出了一宗冤獄,地方上好事的人又代他起了一個小地名,叫做【掩月堡】。這堡上的主人翁是個普中國無大不大,除掉皇帝就數他大的一個頭號大好老,叫做趙四官,比那本朝的年大將軍威權還重,福氣又好。他們族大人多,未免良莠不齊,凡離此三四百里遠近的民家,有了稍具姿色的婦女,都要恭恭敬敬的獻與莊主的一班小莊主,去做上炕老媽子。」我說:「人家不會莫要送與他去的麼?難不成青天白日,他會像小說上領了打手來強搶的不成?」他道:「豈敢不送!如要愛情深重,割捨不開,就得遠走高飛,莫要經他那幾位小王爺的饞眼,只要他看見這婦人,誇讚一聲好,包管你不出三天,就會有一班【崑崙奴第二】去仰承他的意旨,那怕你老婆收在鐵櫃裡,也保不住,他也會軟騙硬取弄了去。而且四境多是他的佃戶,哪個敢同他抗拒呢」樂得送掉一個婦人,換上百十千錢,還可以永遠承種他的田地,到了收租的日期,就是欠繳一擔八斗也不甚要緊。因此合肥縣裡的人就分了兩等性質。」我問他:「是哪兩等?」他說;「有等愛體面知羞恥的上等人,娶著標緻老婆,都視為不祥之物,破產的禍水。那等下流社會的人,得了個有二分姿首妻小,就拿著他做一件趨炎附勢,欺壓同儕的勘合。久而久之,鬧成個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上代傳下代,不到二十年,竟成了本地特別土風,各家千方百計,甚至到外方去買了妓女來,充作髮妻,爭先恐後送去聽選。只愁選不中,哪裡還有不情願的道理?即有一個半個不肯隨鄉入俗的,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須三個錢的本錢,一張紅紙片,不問你是舉監生員,也得請你吃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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