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正站住腳,眼神分外複雜地看著她,許久方輕聲道:“不會。”
許櫻哥的臉上便露出笑容來:“你不騙人?咱們拉鉤。”
又要拉鉤?張儀正茫然而悲涼地看著月光下那根瑩白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生在皇家,有許多身不由己……我只能說,我不會去主動招惹人。”
這話不假,想他什麼山盟海誓,便是發了也是騙人的。許櫻哥笑了笑,利索地將手收回,又朝紫靄使了個眼色。紫靄得令,立刻虛掩著往前頭奔去報信,綠翡則同孫氏派來的人打過jiāo道後拎了燈籠沉默地跟在後頭。
月光如水,暖風襲人,玉蘭花瓣被風chuī落在地,簌簌作響。許櫻哥跟在張儀正的身後,踩著自己的影子,握著手裡那對銀葫蘆,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認真。命運如此,她信命卻不認命,不論當初如何,崔成已經死了,她卻總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許府正堂里燈火輝煌,許衡、姚氏並康王、康王妃各分賓主安坐,氣氛並不如其他人所想的那般劍拔弩張,雖然沉重卻還算和諧。兩家本沒有世仇,又是上了同一條船的,也沒有誰是偏執狠固的,該說的已經說完,剩下的不過是細節上的處理。姚氏試探著提出自己的要求:“雖說女兒總是要嫁人的,但櫻哥是我的小女兒,她嫁了後我竟然是睡不著,不如留她在家裡住兩天?”
新婚不過三日的新嫁娘來了娘家就不肯回婆家,可以想見張儀正的名聲又會臭到什麼程度,康王妃的臉色有些難看,康王卻將手一揮,慡快地道:“行!雖然出嫁了,但盡孝道也是應該的!”
姚氏眼裡才露出幾分喜色來,就聽康王話鋒一轉:“小三兒不懂事,氣壞了岳父母,讓他跟著一起儘儘孝道罷!”
姚氏頓時有些傻眼,這意思竟是要讓張儀正留在許家住下來?還沒拿定主意要怎麼辦,蘇嬤嬤就走進來貼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兩句,姚氏想了想,微笑著道:“咱們都是瞎cao心,倆孩子又好了。正往這邊來呢。”
張儀正那是什麼脾氣?從來都是得理不饒人的,誰都不信是他主動去尋許櫻哥賠的禮道的歉,都只當是許櫻哥溫婉大度給了雙方台階下。待那二人出現,只見張儀正的臉色十分難看,雖肯認錯卻十分彆扭,許櫻哥卻神色平靜,禮數周全,康王與康王妃便是不曾深究到底誰是誰非,也十分驚詫並滿意於許櫻哥的穩重識大體。
當著親家的面,康王不好教訓張儀正,只狠狠瞪了張儀正一眼,低聲道:“仔細你的皮。”往日裡他只要一瞪張儀正,張儀正便十分害怕,偏今日張儀正還眼都不抬,只耷拉著肩膀沉默地站在那裡。康王妃最是心疼兒子,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不好受,可又著實痛恨他胡鬧得過了頭,便忍著不去看他,只拉著許櫻哥的手噓寒問暖。許櫻哥也十分配合,看上去竟然其樂融融了。
事qíng既然和平解決,康王與康王妃便再沒有留下去的必要,當下起身告辭。送走這兩尊大佛,許衡淡淡地瞥了張儀正一眼,不容拒絕地道:“還請南郡公隨老朽前往書房一敘。”
張儀正行了一禮,默默跟在許衡身後轉身入內。許扶自街角轉彎處的yīn影里慢慢走出來,透過漸漸合攏的許府大門仇恨地看著張儀正的背影。夜風將他身上淡青色的袍子chuī得獵獵作響,他猛地把袍角往下一甩,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安樂居里,許櫻哥輕巧地替姚氏捏著肩膀:“我總是讓爹娘cao心。”
姚氏嘆了口氣,輕輕拍拍她的手:“母女間說這些作甚。你也累了,既是回了娘家,便不要cao心其他事,先去泡個熱水澡,明日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想吃什麼就和你嫂子說。你做得很好,你的公婆不是一般的公婆,他們不會因為你退讓隱忍而鄙夷你,只會記得你今日的大度體貼。”
“是他先尋我賠禮道歉求和的,我想著也沒吃什麼虧,和我鬧彆扭的是他,而非是其他人,既然他服了軟,僵持下去對大家都不好,所以便跟了他來。”許櫻哥挨著姚氏坐下來,將手抱住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的背上,嗅著姚氏身上溫暖的芬芳,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他說趙璀死了。”
姚氏怔了片刻,反手抱住許櫻哥,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輕聲道:“莫哭莫哭……”又小聲道:“想來趙家覆滅在即,趙窈娘必然會去求你,你可別犯傻去替他家出面,只讓她來尋我們便是。”
chūn夜裡,氣溫總是變化無常,先前還暖風襲人,入了三更便yīn寒刺骨,張儀正疲憊地拖著步子自許衡的書房裡出來,沉默地跟在小丫頭的身後走入安樂居中。安樂居里全不似之前黑漆漆的模樣,廊下燈籠亮亮堂堂,屋內燈火通明,暖香撲鼻,又有綠翡等人小意伺候,才進門醒酒湯、熱茶、熱帕子便挨個上陣,與早前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語。
許櫻哥答應要與他和好便是真的和好,這從丫頭的反應上看得出來,只是她本尊卻始終不見影子,張儀正將熱帕子蓋住臉,仰頭靠在椅子上低聲道:“三奶奶呢?”
綠翡的眼睛閃了閃,道:“三奶奶身上疼痛,久等三爺不至,便先睡下了。”想了想,又作勢道:“三爺可是有事要尋奶奶說話?要不,婢子去將她喚起來?”
張儀正悶在帕子裡冷冷地道:“裝腔作勢。”
綠翡恭順地彎腰道:“三爺教訓得是。”
張儀正鬱悶之極,剛取下帕子便看到紫靄自裡間出來,扶著牆壁悄悄兒地往外溜,有心刁難她一回,但又覺著和兩個丫頭見地實在掉份,也著實不想再生事端,便只作不曾看見,意興闌珊地自去了屏風後頭沖洗。洗完見無人及時遞上gān淨帕子並衣衫來,索xing濕淋淋地趿拉著鞋子走出去,直接進了許櫻哥的臥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