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其实半真半假,两个理由信手拈来,真正的顾虑还是叫她隐去了。那顾虑无关盐务、无关商圈纠纷,只关乎她自己。
素钗不在乎这些,唯摇头道:“素钗身陷囹圄,方老板能出手相救已是大恩,若是还有所求,实在有些不知分寸了。”
方执被她一句话说得更羞愧,她觉得不论暗里如何,明面上的确是接人回家,按理来说也应该拿出点排面迎接。如今素钗这样温文,她更是含歉:“不过方某已叫人腾出院子来,丫鬟、厨子也已经配好。晌午一过我要到盐号去,自有人带姑娘逛逛舍下。”
如此这些,素钗已觉做得太多,她连连推辞,不想这样麻烦方执。方执却摆一摆手道:“实乃举手之劳。”
两人到了万池园,几个听差、丫鬟、老妈妈早已等好,接人卸东西之事,自不必说了。
方执说要去盐号,其实是去了郭府。上次肖玉铎朱单不能周转,叫她出手相助,虽说事情早已了结,可她以为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昨夜她刚准备歇下,公店那边就发作了。
原是她名下的朱单并没有完全提出来,混了一引滞留公店,那晚的交易中才有人看出这是方家的东西,因是知道方家下了场。
方执握有窝单二十万引,若预支五年朱单,也有一百万引了。她下场与否,足以将暂时稳定的窝单市场动荡一番。于是,就因为这遗留的一张薄纸,一夜之间,窝单的价格又扑朔迷离起来。
方执得知此事,一点儿也不惊诧。这正是那郭印鼎能用的计谋,肖玉铎能耍的招数。她接着将迎接素钗的事有条不紊地办了,等到尘埃落定,才往郭府去。
郭肖二人,还有些个散商,早已在郭府相聚。他们一面等着方执,一面也讨论买卖的事。
方执一进来,这些人都立刻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叫肖玉铎抢先道:“我说什么,你们都说她洁身自好,狗屁!还不是抱得美人归,把正事都耽搁了?”
方执呵呵一笑,向各位作揖,却道:“这倒怪了,方某没收到请柬,怎么算耽搁正事呢?”
肖玉铎哈哈大笑,郭印鼎这才想起来她还迎了亲,便将此事两三句话带过,在场几位商人连忙作揖道喜,方执也一一谢过。私事公办,没人多嘴。
方执心里惦着正事,因笑道:“肖老板为了诈我,真是煞费心机。方某今早知道消息,憋了一路的话,也不料一进门先被你调侃了句。”
如是,她坐在郭印鼎一旁,终于将人们心知肚明的事点了出来。肖玉铎倒真收了他那笑脸,认认真真请了个罪:“君子可欺以其方,肖某使诈,也非得是方总商的气量。”
郭印鼎是梁州四位总商之首,亦官亦商,就算也从中作祟,却不肯舍面道歉。唯笑道:“方总商,你不下场,这梁州的天怎么也打不开。”
方执被他恭维一句,却完全明白这仅仅是因为她手里的窝单。梁州问家从不过问这种邪门歪道,方家再不入局,怕真的施展不开。
都是生意人,她也不多周旋,只道:“方某并非不敢一试,只是……”
她往天上指了指,国法昭昭,就算不像她一样迫切想接近皇帝,也应有些打算,是不将此法放在眼里,还是决计以身犯险呢?
郭印鼎心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笑着磕了磕他和方执之间的茶桌,用那烟斗尾巴,慢慢写了个“赵”字出来。
方执心里一惊,郭印鼎刚写一个横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梁州炒窝猖獗,定有朝中显官相助。只是她没想到,插足的竟是赵缜。
又是赵缜。此人乃当朝从临政史,且不论武官,已堪称朝中二人之下。他这官职与盐务并无干系,私底下却处处插手,方执同他早有些渊源,因是看见这个赵字,背上已起了一层冷汗。
她顿了顿,转而笑道:“方某已将纸朱银税纳好,公店那边,还请郭总商引荐一二罢。”
局面已经打开,她再不上路,怕就没路可走了。
却说方执这边拐弯抹角了一个下午,那边思训山庄里,陈妈妈和红豆二人,也已带素钗逛了一个下午。
万池园虽只是私宅,却一点儿不比衙门小。梁州盐商喜爱园林,又因财力深厚,到处找文人能士为其设计园林。计自南曲门直抵绵刃山,两岸数十里楼台相接,无一处是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