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激將法能對皇帝有效,也唯因他肯遷就罷了:「我又不像你貪嘴。」
說完自己先心虛了一回:人之大欲不外乎四個字,不貪前兩個字的,難免要貪後頭兩個字。
心猿意馬之前,高院使先蹣跚而至了。先後向帝後二人問了安,便在下首專門給他搬來的椅中告坐,從小藥童捧來的箱子中取出脈枕,照例向儀貞請一回脈。
「方才陛下有兩聲咳嗽,大人先給陛下診一診吧?」
儀貞以為自己這話十分尋常,哪裡料得到高院使心中何等驚駭。
高院使出自杏林世家,自小遍覽醫典藥經,供職太醫院後卻不顯山不露水,活得像個雜役,鬍子花白時還窩在犄角旮旯里鍘藥材。
何以被當今天子賞識有加的呢?不是誰慧眼識英雄推舉了他,也不是他自個兒老驥伏櫪還不忘毛遂自薦,而是忽然有那麼一日,兩個年紀輕輕的內侍將他從生藥房就提溜到了含象殿,一路上就說了四個字兒:「陛下有召。」
沒等頭回面聖的高老先生暗自端詳端詳龍顏何如,就聽見一道冷冽的嗓音無緣無故地問:「《唐本草》中《藥圖》二十卷早已失傳,緣何你能篤定太醫院中無人識得的雜草名為何物?」
高老先生聽見這一詰問的第一個念頭是:難道這無可考見的《藥圖》與《圖經》,眼下就藏在禁中?
隨後才意識到,這位據聞深藏若虛的年輕君主居然對醫家典籍這般熟諳,不知是怎樣的因緣際會。
小老兒一時起了痴心妄想,既然自己藏鋒斂穎被他識破,何妨將這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皇帝拒絕了。
一則他志不在此,二者他雖通藥理,卻未涉獵過救病治人之道,平生真切體會過的,攏共三種脈象:先皇賓天,彈石脈;姚洵身死,釜沸脈;莊毅駕鶴,解索脈。
高翁聽罷,情不自禁地將兩指搭在了自己的左腕上,他也早到了花甲之年,脈象實在稱不上蓬勃有力。
皇帝認可他的醫術,破格提拔他坐上了太醫院頭把交椅,可皇帝從未容許他為聖躬略作評估。
思慮過重,自然傷肺傷脾。高院使腹內雖已有考量,但請脈的那隻手像是忽然變得沉甸甸的,不大能抬起來。
皇帝這時候倒很從容大方,一隻手坦然垂下來擱在脈枕上,一面側首笑向儀貞道:「你且細聽院使如何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