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可真討嫌,又要用他,又要損他。謝昀暗道:您今年貴庚,也來我這兒擺長輩架子?
不甚服氣地一笑:「多勞陛下關懷。陛下有令,微臣怎敢不盡效犬馬之勞?前回陛下駕臨舍下,曾誇過一句的栗糕,便是用俞家莊戶送來的新栗子製成的。」
上次去謝家,已是去歲中秋的事兒了。皇帝回想片刻,不記得有什麼分外好的點心,大概是儀貞特意挾給他嘗一嘗,那自然要夸一句,他謝昀得意個什麼勁兒?
依著時令送節禮,也無非是世家交好常有的禮節罷了,倘或那位俞家姑娘真有別的心思,何至於又拖到如今。
皇帝略勾了勾唇角,不置一詞——這是得意之人在失意之人跟前應有的涵養。
謝昀不覺失意,唯覺這小白臉子好生刻薄而已。耐著性子敷衍了幾句,待他過足了三親六眷和樂融融的癮,這才迤迤然起身要告退。
真走又不甘心,踟躕片刻,拱手問:「陛下,皇后娘娘近來安好?」
儀貞近來實在有些啼笑皆非。她才剛從皇陵回來,沐昭昭便把宮權交還於她,不求功不貪權的姿態擺足了,奈何猶有心中不能平服的人,擎等著來猗蘭殿告狀。
別看如今宮裡大小主子就這麼三五位,圍繞他們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時刻侍奉著的人卻如恆河沙數。女官有六局一司,內監有二十四衙門,其中有品有級的已然一大堆,底下沒名沒姓的更是數也數不清。
至於儀貞平素見得著的,不外幾位口齒伶俐、文雅端正的女官。
這些個人尖子,即便告起狀來,那也是措辭委婉、語帶機鋒,一不留神,還當她們是來為那些或拙笨或貪妄的同儕求情呢。
儀貞縱然一貫知道這些奶奶神們難纏,同樣做不到千日提防——仗著皇后身份尊貴,不入局方為上策。
京裡面近些年的風氣,官宦人家的女孩子十歲上下就相看起人家了,父兄在外頭打聽男方的家世家風,母親長嫂則負責教導小姑娘看帳管家。
偏偏謝夫人一心想多留女兒幾年,對外頭那些適齡兒郎皆不中意,對女兒的課業管得也不嚴苛,以致一道聖旨將儀貞召進宮時,她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看了一年多帳簿。
真箇就是看看而已。要沒有管家姑姑從旁提點,稍稍用心些的假帳面她都辨不出來。
眼下正是該她獨是獨非的時候了,又如何是好?儀貞只認準了一招:假痴不癲。
身份擺在那兒,憑誰有心試探她的深淺,也無非暗地裡略作試探,儀貞始終笑眯眯的,能繞開不接招就一力繞開。
久而久之,宮人們當然也不是全無疑心她唱的是空城計,然則帝後情分如何、皇帝心性如何,這兩點總是毫無異議的,聰明人何苦自討苦吃?
紅木嵌螺鈿涼榻前垂著玉蘭花紗,再外一層又掛了珠簾,映見的人影不甚分明,儀貞索性歪坐著,低頭拿瓷蓋兒撥弄碧清茶湯中綻開的桃瓣,並不用心聽簾外的人細聲細語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