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頭髮打濕了,歪著頭去取狄髻上糾纏的首飾,然而心思並不在這上面,分明的一雙大眼睛跟著皇帝的一舉一動轉,模樣有點呆不愣登的。
皇帝看出她微微紅了臉,知道她那點兒好|色的毛病又犯了,擰眉乜了她一眼,可惜嫌棄的表情只繃住了一霎,半點兒不能讓儀貞收斂:「鴻哥哥,你比從前還更好了。」
皇帝一挑眉,不慌不忙地繫著戎衣的扣襻,由她詳盡道來:「今日檢閱不如人意,你失望搓火都是應當的,但因為許諾過我,還是帶我來了,還淋了雨…」
「又不是解決不了,為何要對你食言?」突兀冷淡下來的語調與其說是不耐煩,倒更近似於逞強的迴避,摘去扳指的手撫在她臉上的力度是截然相反的溫柔:「沒揣帕子,就這麼著吧。」
長夏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四處尋人送傘具的宮女內侍們幾乎被霽雲追趕著匆匆而至。
皇帝推開門,連一絲餘光都不曾從孫錦舟小心捧著的蓑笠上掠過,自拉了拾掇妥帖的儀貞出來,一面吩咐慧慧:「趕緊給你主子端一碗薑湯來,別受了寒。」
慧慧素來周到,不消旁個提點,已然備著了,當即盛了兩碗,分奉於二人。
儀貞雖嫌這個燥辣,但因皇帝說得在理,捏著鼻子喝下去了。
哪知回宮之後,皇帝自個兒病了。
炎炎六月的,遇上這熱傷風可不煩纏人:涼是涼不得,熱又如何耐得住熱呢?
皇帝其人,須他韜光養晦時,尚且還勉力動心忍性,如今輪到與江山社稷沒什麼干係的小處時,那脾氣又壞又彆扭。
孫秉筆只管把脖子一縮,橫豎只推出幾個老實頭兒頂刀口,每日家戰戰兢兢地聽候指派,再舉首戴目地盼著皇后娘娘歸來伴駕。
是嘍,區區傷風,不足以令皇帝陛下輟朝半日,無非在召對臣下時愈發變幻無常,時而雲里霧罩,時而流金鑠石罷了。
滿宮滿朝,唯一問心無愧之人,便是儀貞了。
君臣議政的時辰,她便上別處去,找沐昭昭、蘇婕妤、武婕妤她們玩耍;等諸位大人們離去了,便帶著新鮮的樂子回來哄皇帝開心。
「蘇婕妤宮裡燉得糯糯的百合粥,難得是沒擱糖也一點兒都不苦,我想這粥能清心火,就帶給鴻哥哥你嘗些。」
可惜今日這殷勤沒獻對,皇帝一面卸發冠,一面自穿衣鏡里橫了她一眼:「我不要嗟來之食。」
「怎麼會是嗟來之食呢?」儀貞沒同那些告退的大臣們打上照面,並不清楚其中是否有蘇婕妤父親,皇帝這撒的是哪一股火,便只笑眯眯地上前去給他按揉額角:「您是咱們大傢伙兒的衣食父母呢,說這般見外的話!」
皇帝剛要張口,又沒忍住一陣咳嗽,喉嚨里既燥且疼,頭頂也脹脹地痛,就近扶住一把椅背,乏力地坐下來,方道:「這幾日又是藥又是粥,沒一樣不是清火的,沒一樣喝了不生一背的汗,不如利利索索泡回冷水澡抵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