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貞睇他一眼,手落在側旁素漆高几擺著的蕙花上,輕輕撥弄了幾下,說:「這蘭草長勢倒好,就是盆兒太拘束它了,該移到庭院裡賞看…」
皇帝只是不理她,專心養神,儀貞惡向膽邊生,掐下兩朵開得最好的花兒,躡手躡腳地朝皇帝那頭探去。
哪知皇帝閉著眼照樣警覺過人,儀貞還沒站定,就被他兩道寒刃似的目光一晃,兩朵花兒脫手落下,不偏不倚墜在皇帝發間。
儀貞訕笑著縮回手,期期艾艾貼著榻沿兒斜坐下,對自己明晃晃的罪證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一力將適才的話頭扒拉回來:「那慧慧這兒是不是也得有表示?我呢?」
還揪著「乾兒子」不放呢。皇帝知道她繞著大圈兒想掃聽什麼,她也知道他知道。非這么九曲十八拐的,是怕貿然出口惹得他不痛快。
他坐起身來,低頭將發絲纏繞著的蕙花摘掉,反手擱在一邊,沉吟了一陣,盤算這件事要透給她幾分——
自打齊光公主與儀貞攀交上,拂綠閣的風吹草動就沒再瞞過他的眼睛,楊鈞這位準駙馬在循例的入宮覲見後,偶或多逗留一時半刻,遠遠地和公主眉目交接一二,左右是已經定下親的男女,眾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出什麼事兒來。
而在這眾目睽睽之外,有個宮女本領過人,打著公主的名號,瞞天過海地與楊鈞搭上了邊兒,一來二去的,這二位倒情誼日篤,山盟海誓之際,宮女兒自言乃是拂綠閣雜使宮人,不配跟隨公主發嫁,為今之計,唯有楊鈞開口去求。
若求公主,頭一個怕她氣惱不允,二來畢竟年輕不曾當家,抑或她也做不了主——思來想去,不如請動皇帝這尊最大的佛。
那楊鈞不知是鬼迷心竅還是怎的,竟真聽了心上人的話。
惜乎這名「宮女」並非心思活絡的百靈兒,居然是默默無聞的淳婕妤。
「她喜歡當宮女,當就是了。」對於這徒有虛名的嬪御,皇帝不屑多費心神,宮正司自有計較;及至楊鈞——
「…我是真傷腦筋。」皇帝微擰著眉,按了按額角:「不從重處置,實在難解我心頭之恨;大動干戈,齊光又如何自處?」
事態比儀貞預料得還一團糟。怔忡良久,意識到皇帝想必頭疼又犯了,索性將別的都拋開,替他解痛為要務。
一面喚甘棠去請高院使,一面安撫皇帝:「這樣水性楊花的人,值得為他心勞力絀麼?先晾他幾日,叫他寢食難安才好!」
心思純良的人,原來是這般思量的。皇帝卻之不恭地枕在她腿上,任憑她煞有介事地為自己揉按著,被欺瞞愚弄的惱恨得以紓解,他幾近泰然地籌備起了對楊鈞的極刑:
不可揆度、永懸頭頂的殺機方是最文雅的凌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