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下親衛軍訓練有素地當即分為兩班, 一班護送帝後一行人回含象殿, 同時傳召太醫;由儀貞貼身照料皇帝, 貴妃及二位婕妤各開偏殿、配殿單獨暫居, 嚴加護衛;餘下隨行宮人內侍亦不得離開,含象殿許進不許出。
另一班親衛則拘了已廢的婕妤, 關押進拱衛司里等候皇帝問罪;此外齊光公主執意不肯隨眾人回含象殿, 再三揚聲主張留淳氏活口,以便審問,親衛們請了她一道前往拱衛司, 再依尊便。
「是生是死由她,如今有什麼比陛下脫險要緊?」儀貞面有倦色地轉開身子, 珊珊忙揮手讓回話的人退下。
「如何?」高院使終於從寢間晃晃悠悠地出來了, 儀貞迫不及待地起身迎上去問道。適才皇帝處理傷口時,死活不許她在旁邊看著,必然是傷勢不輕,儀貞拗不過他,怕耽擱了時機, 只得在外面坐立難安地候消息。
老院使白鬍子一顫,往常總笑眯眯的眼睛半抬起來, 目光微妙地瞅了瞅儀貞,這才頗為圓融地說:「陛下自有天佑, 娘娘只管進去探看吧。」
儀貞得了這一句,顧不上別的,撇下眾人便去了,高院使則擰了自己的藥童出得正殿,又招呼耳房裡待命的眾下屬回去不提。
且說這寢殿之內,皇帝換下了沾血衣裳,身著寢衣歪在床榻里,正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眼,果見儀貞泫然欲泣地向自己走來。
「我吵著你了?」儀貞這會兒把他看成了玻璃做的一般,又想為他掖一掖被角,又想為他墊一墊靠枕,怕他窩著睡不舒坦,怕他牽扯著傷口…手指動了又動,卻不敢任意而為。
「沒有。」皇帝說,發白的嘴唇有些乾燥:「本來就睡不好,疼。」
儀貞哪裡聽得了這個,慌忙眨了幾下眼睛,欲問他高院使怎麼不開些定痛的藥,又想問他喝不喝水,諸般關切,全找不著個頭緒。
她慌得厲害。以往皇帝偶爾一次頭痛腦熱,她學著宮人那般照料過一二,不算熟稔,倒也沒失措到這田地——這一回不是小病小恙,是被刀刺了呀。
怪淳婕妤,更怪她。她一貫頂厭惡「婦人之仁」這個詞兒,如今覺得天底下的女子得此評語都冤枉,獨自己不冤,該挨這份兒罵。
她想碰一碰他:從沒能替他擋開那一刀起,她就不踏實。那刀尖有多利、刺在哪兒了、刺了多深、流了多少血,她一概都沒看真切。
可越是沒看清,浮想聯翩的空間便越廣袤,她越是後怕——萬一呢,萬一真是個要人命的詞。
她的腕子抬起來,漫無目的地在皇帝搭著的被面上盤桓了一圈,降落在床沿,復又攏回自己的膝蓋上。
「陪我睡會兒吧。」皇帝顯然是精神不濟,即便疼得難以入眠,微垂的眼猶自惺忪。
儀貞有點兒遲疑:她現下確實亟需與他相擁,切身感知他的存在,但她怕壓著他的傷口,怕「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