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昀撩起眼皮乜了乜她,隔著厚墩墩的袖子握住她一條胳膊往直里抻:「唉,再拐仔細拐到沵湖邊兒上去了。」
儀貞狠剜他一眼:「我才不去。」奪回自己的臂膀,「就擱家裡待著吧!」
謝昀說「別介」,伏低做小地攛掇她幾句,見她仍不為所動,居然是打定了主意的。不由得又尋思:今日那一位既送了藥材進來,過個十天半月,興許再送一回,或是派個太醫來瞧,好歹把戲做足了,後頭才好昭告天下、另立新後。
不出門便不出門吧,蟄居些時日也無妨,為的是將來長長久久的逍遙自在。
思及此節,趁勢接著往下謀劃:「事情左不過兩三個月就能了結,屆時倒好去金陵祖宅住一程,遊山玩水,順帶也認一認那邊的姊妹。」
儀貞自己掰著指頭合計,計較的卻不是謝昀描繪的那番前景:「你說,皇后喪儀,陛下肯不肯露面?我能不能見他一面?」
做人要有良心。她到底信奉這麼個道理——皇帝要放還她,有的是直截了當的法子,眼下如此大費周章,無非是顧全謝家的顏面。
她常常想,他與她之間原沒有深仇積恨,誠如對謝昀說的,相伴這麼些年,平地起波瀾一般轉眼間將兩人撇開這樣遠,如何不叫她每每想起、扼腕嘆息?
直到前回聽見俞懋蘭「魚肉刀俎」之論,她才隱隱覺出幾分滋味來:皇帝是對她徹底灰了心。
刀俎放了刃下魚肉一條生路不說,還讓魚肉逃也逃得體體面面。
可她至今猶感抱憾。明知覆水難收,仍企望見他一面,大概願見他康健喜樂,內里的虧欠方可略略消減吧。
將來去了南邊兒,逢著香火靈驗的佛寺,再替他祝禱夫妻諧和、兒女繞膝。
謝昀半晌沒答言,似是罵也懶得罵她了,按捺一陣,西子捧心狀迎著晨間涼風出了房門。
無奈歸無奈,春耕節在即,做哥哥的還是給她找了個轍兒:籍田裡頭修建了一架新式水車,皇帝打算親往觀摩一二。
儀貞扮作長隨,緊跟在兩位兄長身邊,眼巴巴望來了御駕,也不敢引頸抬首大喇喇地看,不過餘光瞟見一點鮫青色袍角,皇帝自車駕上下了地,一眾臣吏烏泱泱地從兩旁隨侍其後,她混在最外|圍的僕役堆里,後頭再沒人了,這才活動了下脖子,放眼遙遙尋見一個後腦勺。
浩浩蕩蕩的龐大隊列,龍頭已到了水車跟前,龍尾尚還沒曳過九宮八卦。意外的是,隔得遠了,仿佛看得更清明了。
皇帝是天生的寬肩細腰,單瞧背影不覺得,側身對著儀貞時,依稀瘦削了不少,微微仰著下巴審視面前的水車,神情淡泊地聽左旁官員哈著腰比劃解說,有一種鋒銳的倨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