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万俟兮慢慢地睜開眼睛,沈狐朝他微微一笑。夜深沉,月光如水,從他身後照過來,周身如鍍銀邊,看上去格外的溫存,亦格外的縹緲。
万俟兮看著看著,就覺得他的樣子模糊了,像在繪了畫的宣紙上鋪一層紗,將輪廓與眉眼重新勾勒,蘊化成為另外一個人。
而那人,星眸璀璨,豐美如玉。
万俟兮的眼裡忽然湧起了淚光,望著沈狐,望定沈狐,莫名憂愁,不甚哀傷。
沈狐輕輕問道:“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我……”他艱難地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完全沙啞,“對不起,我停不下來。”
沈狐目光一顫。
“我很努力的想控制自己,不要抖得這麼厲害,可是我……停不下來。”
“那就不要停下來,我在這裡陪著你,不會出任何事。”沈狐垂下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暖如旭日,“你現在很安全,不會毒發,不會死,也不會再被人偷襲與刺殺。所以,沒什麼可害怕的,血很快就可以止住,顫抖也最終會停下,你不會有事的。”
万俟兮的視線自沈狐臉上移開,望著窗外的月亮,低聲道:“七年前,有一個人……死在我面前,為了救我。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砸死,血噴濺到我臉上、身上、手上,血紅血紅,不停地流……自那以後,我就再也不能見血了,看見血就會嚇得手腳僵硬全身發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那個人一定對你來說非常重要。”
万俟兮的目光開始迷離,嘴唇歙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腦袋一歪,陷入昏迷。
沈狐嚇了一跳,搖動他的肩膀急聲道:“你怎麼了?醒醒,万俟兮,你醒醒!怎麼回事……”一時間臉色發白,心亂如麻,很有些六神無主。
“迦藍!迦藍!”
沈迦藍像片羽毛般地從窗外飄了進來,落地沒有任何聲音。
“你知不知道她中的是什麼毒?”
沈迦藍上前看了看万俟兮的臉,不敢直接碰觸,取塊手帕搭在她的手腕上為其搭脈,沈狐眨也不眨地盯著他,bī緊聲音道:“如何?”
“她所中的毒,不僅怪異,而且毒xing猛烈,儘管已經第一時間放出了毒血,但毒素仍是侵進了心脈,恐怕……撐不過半個時辰。”
沈狐聽了,瞳孔一下子縮緊,然後轉為墨般濃黑。他突然站起,將万俟兮放到chuáng上,為她蓋好被子,然後轉身就走。
沈迦藍一向毫無表qíng的臉上,閃過一絲震驚之色,“你要去找他們?”
沈狐並未回頭,只是沉聲道:“只有他們才有解藥,不是嗎?”
“如果你現在去找他們,就等於是前功盡棄。”沈迦藍緩緩道,“你這幾年來所有的等待、努力,和心血,都將化為烏有。”
沈狐的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了,聽聞這句話後硬生生地停下,扶住門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有時候我還真是不喜歡你……有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因為說出後,人就會猶豫,而一旦猶豫,就發現已經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沈迦藍垂下眼睛。的確,身為影子,就得像影子一樣跟著主人,無論主人要做什麼,都不得有任何異議,即使主人要去撲火,他也只能跟著一起去。勸阻與多言,從來是大忌。
由於長年陪伴左右,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沈狐。但正因為了解,所以更覺吃驚——一隻比世界上任何獵人都要聰明狡猾的狐狸,竟然肯為了某個人而去碰那個它早已熟知並極力避開的陷阱,這說明了什麼?
他的視線轉向chuáng塌,雪白的錦被裡,万俟兮的臉比雪更蒼白,因而便顯得眉睫更黑,削瘦的臉,qiáng烈的黑白對比,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美感,莫名地令人窒息。
這個人……對沈狐來說,是危險麼?
而危險,應該趁其還沒發生前,就予以排除。
但如果那麼做的話,沈狐……會恨他一輩子的吧?
與此同時,沈狐的聲音異常深沉地響起:“但是,我更加清楚:如果他死了,會有什麼後果。”
天空中,雲層掩住了月亮,分明是冷到極至的冬夜,胸坎里卻像是燃燒著一把火,幾乎聽得見血液在沸騰的聲音。
“迦藍,我知道你不信宿命,但是我信。大千世界,有些人註定相遇,有些人註定吸引。可即使是最奢侈的妄想中,我都沒期待過會遇到這樣jīng彩的一個人,甚至以後都不可能會再遇見。這份jīng彩,註定了我不甘心與他擦肩而過,不甘心彼此沒有jiāo集,更不甘心一切在今天就終止。所以,我決定了!”
